瓦爾登湖(41)_梭羅

四一

　　▼豆田

　　在此期間，我的豆子，所有壟長加起來有七英里長，已經種下，早該鋤上一遍了，因為最早種在地裡的豆子比最晚種在地裡的豆子長出了很多；它們的確不能輕易地拖延下去了。這種如此不可鬆懈如此自尊的活兒，小小不言的赫拉克勒斯的勞作，究竟有什麼意義，我還不知道。我逐漸愛上了成壟成行的地頭，愛上了我的豆子，儘管它們遠遠超出了我的需要。它們讓我對土地產生了熱戀，我因此也像安泰^[1]一樣從大地汲取了力量。可是，我為什麼要種植它們呢？只有老天知道。

　　整個夏季，這就是我的饒有趣味的勞動——地球表面的這部分土地，原本只生長洋梅、黑莓和狗尾草之類，野花芬芳，野果累累，又甜又香，而現在卻只生長豆子了。我能從豆子那裡學到什麼，而豆子又能從我這裡學到什麼東西？我對它們呵護有加，為它們鬆土鋤草，從早到晚看著它們生長；這便是我白天的工作。它們的葉子闊大耐看。我的助手是露水和雨，把乾燥的土壤濕潤起來，便形成了土壤自身的肥沃，因為在大部分情況下土壤是貧瘠的，荒蕪的。我的敵人是蟲子，天寒地凍的天氣，更多的時候是土撥鼠。土撥鼠把我的四分之一的豆田都吃光了。不過話說回來，我有什麼權利把狗尾巴草除掉，把它們自古以來組成的百草園破壞掉呢？不過，剩下的豆苗很快就會在它們面前茁壯成長，對付新的敵人了。

　　我四歲上，我如今記得還很清楚，我隨家人從波士頓來到這塊故土，曾經走過這些樹林和這塊田地，在湖邊看了看。這是銘刻在我記憶裡的最早的景象之一。現在，今天夜裡，我的笛子喚醒了飄浮在湖面上的回聲。松樹依然生長在那裡，比我都老許多了；或者，有的松樹已經被砍伐了，我便用它們的殘枝敗葉來煮飯，而新的松樹在周圍蓬蓬勃勃生長起來，新生的孩子長大了看上去便是另一番景象了。在這片牧場上，從同一叢多年生長的根部，幾乎是同樣的狗尾巴草躥了出來，我最後還幫著把我兒時的各種夢境的寓言般的風景展現出來，而我在這裡出現並且產生影響的結果之一，在這些豆子葉、玉米大葉子和土豆秧上是看得出來的。

　　我種了大約兩英畝半高地；由於這片土地徹底砍伐一遍只過去了十五年的時間，我自己挖掘出了兩三考得^[2]的殘根爛樁，就沒有往地裡施任何肥料；但在夏天期間，我在鬆土鋤地時翻出了幾個箭頭，因此看得出一個消失的民族曾在這裡生活過，在白人來開墾土地之前種過玉米和豆子，因此在某種程度上為了種莊稼使土層耗盡了肥力。

　　土撥鼠和松鼠還沒有來得及跑過那條大路之前，或者太陽還沒有升上那片矮橡樹林之前，露水濕淋淋的到處都是，我不顧農夫們的一再告誡——我倒要建議你在露水未落之前該幹什麼幹什麼——便開始在我的豆田裡鏟掉那些目中無人的荒草，並用泥土把它們的草尖兒埋住。一大清早，我赤著腳幹活兒，像一個在露水滿地起伏不平的沙子裡擺弄泥沙造型的藝術家，但是當天晚些時候太陽會把我的腳曬出泡來。

　　太陽給我光線，我給豆子鬆土鋤草，在黃色的沙礫山岡上或前或後地緩步走動，十五杆的長壟成行成排，一頭通著一片矮橡樹林，我鋤到頭時會在那裡休息一下，而另一頭通著一塊黑莓地，青色的漿果在我鋤一次來回的工夫便會變黑一些。把草鋤掉，給豆稈周圍培上土，鼓勵我種下的禾苗快點生長，讓這些黃土在豆子的綠葉和紫花裡表達它們夏天的思想，而不再通過苦艾、蘆管、狗尾巴草表達什麼——這就是我的日常工作。

　　因為我沒有牛馬的幫助，也沒有雇用短工或者童工，更沒有改進的農具，我幹活的速度很慢，與我的豆子相處得比通常更覺親切。但是，手工勞動，哪怕到了埋頭苦幹的地步，也許永遠不能算作悠閒的最壞的形式吧。它有一種長久的不滅的道德，在學者看來它還是一種經典的結果呢。對一路向西走過林肯和韋蘭得不知去向的旅行者來說，我完全是一個勞苦的農人^[3]；他們悠然自得地坐在馬車上，兩個肘子倚在膝蓋上，韁繩松松地垂得像花飾；我呢，守家而居，辛辛苦苦擺弄泥土的人。但是，我的家宅田地很快就會從他們的視野裡消失，從他們的思想裡消失。在那條大路兩旁的很長一段路段上，我的豆田是惟一開墾並耕種的田地，因此他們就要充分品評它一番了。

　　有時，在這塊田地裡幹活的人（那就是我）會聽到旅行者的更多本不應該讓他的耳朵聽見的悄悄話和評論：「豆子種得太晚了！豌豆種得太晚了！」——因為別人已經開始鋤地了，我還在不停地下種——可我這位牧師一樣的農人也根本沒有懷疑過這點。「玉米，我的夥計，只能做飼料；玉米只能做飼料。」「他就住這裡嗎？」那個頭戴黑色圓頂帽身穿灰色上衣的人說；於是那個相貌嚴厲的農人拽住他那心存感激的老馬問道：你在這裡幹什麼？地壟怎麼沒有上肥呢？隨即他向我推薦一點粉碎的髒土，或者一點廢棄的東西，或者一點草木灰，或者灰泥，都可以當肥料。但是，眼前是兩英畝半地壟呢，卻只有一把鋤頭代車，兩隻手拉著這輛車（鋤）幹活兒——因為對其他車輛和馬匹我從心裡反感——而細碎的髒土在很遠的地方才有呢。旅行者們乘車隆隆走過，拿我的豆地和他們經過的田地進行比較，這樣一來我真的知道了我在農業世界裡的地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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