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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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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總想這樣回答:我居住的這個地球,整個兒的,都只不過是浩瀚空間的一個小小的點兒。你想想,遙遠的天空那顆星,我們的望遠鏡根本無法看出它的大小,上面兩戶相距最遠的居民能有多遠呢?我為什麼應該覺得孤獨呢?我們的行星難道不是在銀河系裡嗎?你提的這個問題對我來說好像最算不上重大的問題呀。什麼樣的空間把人和他的同胞隔絕,讓他感到孤獨呢?我發現,兩條腿無論怎樣用力行走,也不能把兩種心境彼此帶在一起。 我們最想與誰毗鄰而居呢?多數人一定都不想與車站、郵局、酒吧、會場、學校、雜貨店、烽火山和五點區[3]這種場所毗鄰而居,因為這些地方人群擁擠——而更喜歡接近我們生命源源不絕的大自然,因而根據我們所有的經歷我們發現了這種傾向,如同生長在水邊的柳樹,讓它的根須向水邊生長。這種傾向會因為不同的天性而表現各異,不過智慧的人會在這樣的地方挖掘他的地下室…… 一天晚上我意外地碰上一位同鎮市民,他已經積累了所謂的「一筆不錯的資產」——不過我從來沒有對這份資產好好審視一番——那是在去瓦爾登湖的路上,他趕著兩頭牛到市場去,問我如何想到這個活法,把那麼多生活的舒適都放棄了。我回答說,我真的從內心喜歡這種活法;我不是在說玩笑話。就這樣,我回到家,上床睡覺,讓他在黑暗裡踩著泥路向布萊頓走去——或者,向光明鎮[4]走去——他在早上某個時候就會走到那裡了。 對一個死者來說,任何覺醒或者復活的前景都會讓時間和地點變得無足輕重。也許會發生這種情況的地點總是一樣的,對我們的一切感官來說有著難以描述的快活。我們大多數人都只讓外在的轉瞬即逝的環境成為我們忙碌的緣由。實際上,它們是我們分心的原因。離萬物最近的東西是創造生命的力量。這種最主要的法則就在我們身邊,在繼續發生作用。我們身邊的東西不是我們雇用的、特別喜歡與之說話交流的工匠,而是把我們創造出來的那個工匠[5]。 「天與地的各種神奇力量的影響,是多麼廣闊多麼深遠!」 「我們試圖識破它們,可是我們看不見它們;我們試圖聽到它們,可是我們聽不見它們;用物質把它們界定,它們卻不能從物質裡分離出來。」 「正是因為有了它們,全宇宙的子民才讓他們的心地純潔,讓他們的心地神聖;在節假日,人們身穿盛裝向他們的祖先擺貢獻祭並承擔責任。那是奧妙智力的海洋。它們無所不在,在我們左邊,在我們右邊;它們從四面八方把我們環抱起來。」 我們是一種試驗的客觀物體,我對這種試驗的興趣還不止一點點呢。在這些條件下,難道我們不能離開我們閒言碎語的社會一會兒嗎?——難道我們不能讓我們自己的思想給我們帶來活力嗎?孔子一語道破玄機:「道德不會像遺棄的孤兒那樣存在;它一定會有鄰居的。」[6] 有了思考,我們可以在一種健全的觀念裡盡情發洩。通過心靈有意識的努力,我們能夠站在高處,躲開各種行為及其結果;世間萬物,好也罷壞也罷,像一條洪流一樣從我們身邊經過。我們不是抱成一團存在於大自然之中的。我可以是這條河流裡的一片漂木,也可以是懸浮在空中向下俯瞰這條河流的因陀羅[7]。我可以在劇場裡看戲而備受感動;另一方面,我也可以目睹一件看樣子與我息息相關的實際事件而無動於衷。 我只知道我自己是作為一個人而存在的;可以說,我就是各種思想和情感的舞臺場景;我很清楚我有雙重性格,憑藉這種雙重性格我可以像遠離別人一樣遠離我自己。不管我的經驗多麼強烈,我都能意識到我的一部分分離出來對我進行批評,在某種程度上又不是我的一部分,而是旁觀者,沒有與我分享經歷,而是對我的經歷冷眼旁觀;這種情形正如那不是我,也不是你。等到人生的戲演完了,它也許是一場悲劇,那位旁觀者便離開了。就第二重人格來說,它是一種虛構,只是一種想像力的傑作。這種雙重性可以輕而易舉地讓我們有時很難與別人做鄰居,交朋友。 我發現,大部分時間獨處是有益健康的。有人做伴兒,哪怕是最好的伴兒,用不了多久也會感到厭倦,不歡而散。我喜歡獨處。我從來沒有感到有伴相處會比獨自相處這麼自如。我們在國外與人相處,比在我們的家裡,更多的時候會感到更加孤獨。人在思考或者工作時總是孤獨的,不管他在什麼地方都不會例外。孤寂不能以一個人距離他的同胞的空間的英里數來衡量。在劍橋學院擁擠的小房子裡真正用功學習的學生,如同在沙漠裡的一個托缽僧一樣孤獨。農人在田地裡或者樹林裡幹活兒,一干就是一整天,或者鋤地鬆土,或者砍伐木料,並不感到孤獨,這是因為他忙於幹活兒;但是等他晚間回到家裡,卻不能獨自在屋子裡待著,讓自己想點事情,而一定要到「看得到人群」的地方去待著,找找樂子,而且他認為這樣做是補償他自個兒一天的孤獨;因此他很不理解學生一個人待在房子裡,通宵不動窩,大半天不覺無聊和「沮喪」;可他也沒有認識到,學生儘管待在他的房子裡,卻是在他的田地裡幹活呢,在他的樹林裡砍樹呢,正如同農人在他的田地和樹林裡一樣;隨後學生也要尋求同樣性質的樂子,尋求同樣性質的社交,儘管他的樂子和交往也許更具凝縮的形式。 社交通常是廉價的。我們頻頻見面,相隔時間短促,沒有時間從對方那裡獲得任何新的價值。一天三餐,我們相距餐桌邊,互相給與的是那種陳舊的發霉的乳酪味道,因為我們只有這個。我們不得不達成協議,同意某一套規則,那就是所謂的禮儀和禮貌,借此讓這種頻繁的聚會相安無事,無需公開的戰爭。我們在郵局見面,在社交場合見面,每天晚上在篝火旁見面;我們生活得密不透風,互相擋道,互相使絆子,我認為我們會因此失去相互之間的一些尊敬。當然,對於所有重要和開心的聚會,交往少一點也足可以了。想一想工廠裡的姑娘們——永遠不會感到孤獨,在她們的夢裡也很難感到孤獨。如果一平方公里只有一名居住者,就像我的居住情況,那也許會好得多。一個人的價值不在他的皮膚裡,我們不應該去觸摸他。 ![]() <奧爾德雷德·沃森 插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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