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瓦爾登湖 | 上頁 下頁 |
| 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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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居 這是一個愜意的傍晚,整個身子是同一個感覺,每一個毛孔都流露出快活。我獲得了難得的自由,在大自然裡進進出出,這正是大自然的一部分。我穿著襯衫,在湖旁卵石叢生的岸邊散步,天氣冷颼颼的,天空佈滿雲彩,起風了,我沒有看見特別吸引我的東西,一切都讓我感到特別如魚得水。牛蛙叫起來,黑夜應聲而至,而夜鷹的鳴叫在水波粼粼的湖面上飄蕩。嘩嘩作響的榿木葉和楊樹葉令我產生了憐憫之心,一時間連氣息都喘不過來了;但是,如同那湖,我內心的安靜起了波濤,卻沒有起伏動盪。 這些小小的波濤被傍晚的風吹起來,遠遠算不上暴風雨,仍然如同平滑的折射的湖面。儘管現在天已經黑下來,風兒仍然在刮,在樹林裡呼呼作響,但是波浪也只是發出潑濺之聲,一些動物製造出催眠的聲音,讓另一些動物進入夢境。寧靜從來不是完全徹底的。野性十足的動物並沒有平靜下來,這時正在捕獲獵物呢;狐狸,臭鼬,兔子,這時就在田野和森林裡四處活動,無所畏懼。它們是大自然的看守人——是把白天生機盎然的生活聯繫起來的連環。 我返回我的房子時,發現幾位來訪者來過,並且留下了他們的名片,要麼是一束鮮花,要麼是一個常青藤環,要麼是用鉛筆在一片黃色胡桃木葉子或者小木片上寫下的名字。他們不常到樹林裡來,因此會弄些樹林裡的小玩意兒,拿在手裡一路把玩,留在這裡,或者有意為之,或者不經意落下了。有一位把柳樹皮剝下來,編織成了一個戒指,丟在了我的桌子上。倘若來訪者在我外出時來訪,我總是能把情況看出來,根據折彎的樹枝或者青草,或者他們的鞋印,一般情況下都是根據留下的一些微小的痕跡,比如一束丟下的花朵,或者一把拔來而後扔掉的青草,哪怕扔到半英里遠的鐵路旁,或者殘留的雪茄或者煙葉味兒,我能根據這些判斷出來者的性別、年齡或者素質。還不止呢,我往往能根據旅行者煙斗的香味,注意到他在六十杆外的公路上行走。 我們周圍的空間一般情況下是很寬裕的。我們的地平線永遠不會近至我們的肘子。茂密的樹林不會長到我們的家門口,湖泊也不會溢進我們的家門口,而是總會相隔著一段空地,為我們熟悉,被我們踩踏,讓我用某種方式占住,用籬笆圈起來,從大自然那裡劃出一片佔據下來。出於什麼理由,我享有了這麼大的範圍和規模,幾平方英里人跡罕至的森林,為我私用,人們遺棄給我呢?我最近的鄰居離我一英里遠,而且除非站在山頭上,我的住所方圓半英里之內看不見一所房子。我的地平線全部被樹林包圍起來了,所有的樹林我自己可以支配;向鐵路那邊遠遠望去,一邊是湖,而另一邊是圍起林地公路的圍欄。 然而,大多數地方渺無人跡,我孤獨地住在這裡,如同生活在大平原上。這裡離新英格蘭和亞洲或者非洲差不多一樣遙遠。實際上,我有自己的太陽、月亮和星星,還有統統屬於我自己的小小世界。夜裡,永遠不會有旅行者經過我的房子,或者敲響我的門,真好像我就是最早的那個人或者最後的那個人;春天是例外,漫長的間隔之後,一些人從村裡來釣大頭魚——他們在瓦爾登湖裡釣到更多的是他們自己的本性,利用黑暗給魚鉤當誘餌——不過他們很快就撤走了,通常籃子裡沒有什麼收穫,卻把「世界留給了黑暗和我」,黑夜的黑色核心從來沒有被人類鄰居褻瀆過。我相信人們一般說來還是懼怕黑暗的,儘管巫婆全都被吊死,基督教和蠟燭也已經引進來了。 不過,有時候,我會體驗到,最甜蜜和溫柔的社交活動,最純真最鼓舞人的社交活動,在任何自然的目標裡都能找得到,哪怕對可憐的憤世嫉俗者和最抑鬱的人也不例外。生活在大自然之中並且各種感官仍然健全的人,就不會產生非常黑色的抑鬱。對於健康的天真的耳朵,從來就不會有什麼暴風雨,只會有埃俄羅斯[1]式的音樂。什麼東西都無法正當地強迫一個簡單而勇敢的人陷於一種低俗的悲觀情緒之中。我在享受季節的友誼時,我相信無論什麼東西都不能夠讓生活成為我的負擔。綿綿細雨滋潤了我的豆子,讓我今天待在家裡,這雨並不令人討厭,也不讓人沉悶,反倒讓我感覺良好。儘管因為下雨我不能到地裡鋤豆子了,可雨能滋潤禾苗,比我鋤地更重要。 倘若雨下個不停,把種子泡爛了,把低窪地的土豆也泡壞了,那麼它對高地上的草還是很有好處的,而只要對草有好處,那麼對我就有好處。有時,我難免拿自己與別人比較,看樣子好像諸神對我的青睞比對別人的更多,比我感覺到應該得到的要多許多呢;仿佛我得到了一紙證書和保單在他們的手上,而我的同胞卻沒有,於是我便得到了特殊的引導和保護。我並不是恭維我自己,不過倘若辦得到,他們是願意為我捧場的。我過去從來沒有感到孤獨,也絲毫沒有被孤單的感覺壓迫過,不過也有過一次,那是我進入樹林幾個星期之後,我有那麼一陣子懷疑,一種寧靜而健康的生活,有近鄰相處是不是必不可少。孤單單一個人生活並不令人愉快。 但是我同時感覺到我的情緒有一點荒唐,好像我能夠預示我的康復。在一場綿綿細雨之中,這些思緒很容易活躍起來,我突然感覺到在大自然中竟然有這樣甜美這樣受益的交往,每一滴下落的雨點,我房子周圍每一種聲音和景致,都是一種無窮無盡和無以數計的友好,如同一種氣氛,全都同時在扶持我,使那種想像中的與人類鄰居相處的各種好處顯得微不足道,以後便再也不想它們了。每根小小的松針都生出了同情之心,變長了,變粗了,和我交上了朋友。我在這樣的環境中明顯地意識到某種與我有緣的東西,哪怕在我們習慣稱之為野蠻和無聊的場景中都有這種認同感;我意識到與我最親近的血緣、最有人性的東西,並非一個人,也並非一個村民,我一點不覺得某個地方再會讓我感到陌生了—— 悲切錯生,助長悲哀; 生地不利,日子難挨, 托斯卡納,女兒美哉。[2] 在春天或者秋天,滂沱大雨下個不住時,我便有了一些最愉快的時光,因為大雨把我攔在了家裡,或者一上午,或者一下午,聽著它們持續不斷的呼號和潑濺聲,我便感到十分舒坦;一絲兒早到的黃昏引來了一個漫長的夜晚,許多念頭便會及時紮下根來,讓它們自己伸展開來。從東北方向一路過來的大雨,把村子裡的房屋沖刷得如過難關,女傭們手拿墩布和水桶站在前門口攔截大水流入,這時我坐在我的小房子的門後面,雖只是惟一的出入口,卻讓我領略到了它的保護作用。 從前,在一場雷霆萬鈞的雷雨中,閃電把湖對岸的一棵大松樹擊倒了,在樹樁上從上到下劈出一個十分顯眼、十分完整的螺旋形狀的大裂縫,一英寸或者更深一些,四五英寸寬,如同你在手杖上一貫雕刻的紋路一樣。前天我又經過它,好好審視了一番那個大疤痕,眼下比過去更加扎眼,就在這地方八年前那不輕易傷人的天空打下來一個令人膽顫又不可抗拒的霹靂。人們經常對我說:「我看你在那裡會感到孤獨的,難免想和人走得更近一些吧,尤其在雨天、雪天和黑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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