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瓦爾登湖 | 上頁 下頁
一一


  當天晚上,我應交付四塊兩毛五分錢,他則應該在第二天早上五點鐘把木屋騰出來,其間不得賣給任何別人。六點鐘,我住進木屋。越早來這裡越好,他說,趕前不趕後,免得有人對地租和燃料眼紅,提出含糊其辭、毫無道理的要求。他跟我保證說,這是惟一不方便之處。六點鐘,我在路上碰到他和家人。那一大堆便是他們的全部家當——床、咖啡磨、鏡子和母雞——只有貓兒不在場,科林斯太太已經把它放進樹林裡,成了野貓,一如我後來聽說的,那貓兒踩進了捕捉土撥鼠的夾子,最後成了一隻死貓兒了。

  同一天早晨,我動手拆這所木屋,拔出釘子,用小車把木屋拆下的東西搬運到了湖邊,把木板散放在草地上,讓太陽把它們曬白,恢復木板的原樣。我在林中小路上駕車運輸,一隻早起的畫眉沖我唱了幾支小曲兒。我聽到一個名字叫帕特立克的年輕人心懷叵測地說,鄰居席萊,一個愛爾蘭人,在裝車的空隙裡做手腳,釘子還挺好,不彎,可以再釘,他卻裝進了自己的口袋,連U形釘和牆頭釘也不放過;我回去打發一天的時光,心無旁騖,湧動著春天的思緒,新奇地看著那個廢墟一樣的場景,這時他就在一旁站著,沒話找話地說:沒多少活兒可做嘛。他在那裡代表著一大群人看景兒,使得這種似乎微不足道的事情倒像是特洛伊城的眾神在大撤離。

  我在向南傾斜的山坡挖掘我的地窖,一隻土撥鼠過去曾在這裡挖過洞;順著洞向下是漆樹和黑莓的根,我一直挖到植物幾乎沒有痕跡的地方,擴充成六英尺見方七英尺見深的一個坑,一片優良的沙土,不管什麼冬季,土豆儲存在這裡不會凍壞了。地窖壁留有傾斜度,沒有用石頭砌上;但是太陽照不到地窖壁,沙土沒有鬆散。這活兒幹了兩個小時。這種挖土掘洞的活兒我幹得特別快活,因為在差不多所有的緯度上,人們挖土入洞都會得到同樣的溫度。在城市裡,豪宅裡仍然可以找到地窖,人們用來儲存蘿蔔土豆什麼的,如同古人那樣,而且在上層建築消失之後,後人還能發現它留在黃土裡的痕跡。房子只是一種門廊,通向一個地洞而已。

  最後,五月初,我的一些熟人你幫一把我幫一把,未必十分需要,卻是聯絡鄰里關係的好機會,我就這樣把我房子的架子搭起來了。就建房工人的性質而言,我是更榮幸的。我相信,有一天,他們註定會幫助搭建更高的建築物。七月四日,我便開始搬進我的房子了,四壁裝上木板不久,屋頂剛剛完工,木板邊縫鑲得十分用心,層層緊疊,近乎完美,任憑風雨侵蝕都不會有事。在鑲嵌木板之前,我已經在房子的一端砌下一個煙囪的底座,用我的兩條胳膊從湖邊往山上搬運了兩車多石頭。

  秋天鋤過莊稼後,我修建煙囪,力爭趕在需要生火取暖之前,因為過去我早上起來是在室外的地上做飯的:這種方式我依然認為在某些方面更加方便,更加合意,比通常的方式更好。趕上我的麵包烤好之前起風下雨,我便在火上架起幾塊木板遮擋,在木板下看著我的麵包,就這樣度過一些愜意的時光。在那些日子裡,我手頭的活兒多,閱讀很少,不過但凡在地上——我的依託之物——看見報紙碎片或者桌布,都會給我帶來無限的歡樂,實際和閱讀《伊利亞特》的目的不差上下。

  我修房造屋已經夠用心了,不過更加用心一些也許是合算的,比如,一扇門,一個窗戶,一個地下室,一間閣樓,在人性中佔有什麼基礎,是要想一想的,而且也許在我們找到更好的理由取代我們目前的種種需要之前,是永遠不會修建什麼上層建築了。一個人建造自己的房子和一隻飛鳥築窩是同樣合適的。倘若人們都用自己的雙手建造他們自己的住處,簡單而誠實地養活自己,養活家庭,那麼詩意的才能也許會得到廣泛發展,如同鳥兒該唱歌時百鳥齊鳴一樣,誰知道呢?可是,天哪,我們都喜歡牛鸝和杜鵑,他們把自己的蛋下在別的鳥兒築的窩裡,嘰嘰喳喳,好不刺耳,讓路人聽了毫無興致。

  我們應該永遠把建築的快樂拱手讓給木匠嗎?在眾多的人生經歷中建築佔有什麼地位呢?我走了這麼多路,還從來沒有碰上誰在從事修建自己的房子這樣簡單而自然的工作呢。我們都屬於社會團體。一個人的九分之一不僅僅是做裁縫的;還有傳教士、商人和農人,也一樣可以做的。這種分工分到哪裡是一個頭?分到最後會有什麼結果?毫無疑問,另一個人也可以代替我思想吧;不過如果他思想是為了不讓我思想,那就多此一舉了。

  沒錯,這個國家有所謂的建築師,起碼我聽說過一個建築師有一種想法,要讓建築裝飾具備真理的核心,一種必要性,因此產生一種美,仿佛這是一種神靈的啟示。從他的觀點看來,一切無可挑剔,但是比起一般的藝術愛好者他也只不過強了一點點。一個建築上的多愁善感的改革家,他從飛簷上下手,沒有從根基上解決問題。他所主張的只是如何把真理的核心放入各種裝飾裡,好比每塊糖裡實際上有一顆杏仁或者一顆葛縷子——不過我認為不用糖包裹的杏仁倒是最受人歡迎——他沒有想一想居住人,就是在裡面生活的人,可以把裡面和外面都修建得真正實用,讓裝飾管好自己就行了。

  但凡有些理性的人都會把裝飾當作表面的東西,只是皮毛上的事情——好比烏龜得到了斑點外殼,貝殼動物得到了珠母的光澤,這不等於百老匯的居民和他們的三一教堂簽訂一份合同嗎?不過,一個人與他的房子的風格沒有什麼太大關係,如同烏龜與它的硬殼沒有多大關係一樣;一個士兵閑得無聊也用不著把武夫之勇的確切顏色塗抹在他的旗幟上。敵人會發現他的勇氣到底怎麼樣的。到了衝鋒陷陣的時候,他也許臉色灰白了。在我看來,這個建築師只是從飛簷探下頭來,小心翼翼地向那些粗魯的居住者嘀咕半真半假的真理,因為他們比他知道得更清楚。我現在看見的建築學上的美,我知道是從內部逐漸向外部生長出來的,是由居住者的各種需要和性格培養出來的,因為只有居住者才是房子的惟一建築師——美來自某些無意識的真實,無意識的高貴,從來沒有在外表上多費腦子;這種註定產生的伴隨而來的美,將會由生命的無意識之美來引導。

  這個國家最具趣味的住宅,一如那位畫家知道的,是普通窮人的木屋和農舍,沒有一點虛飾,只是一種謙卑本色;這些木屋和農舍如詩如畫,外表不同一般固然是一種因素,而居住在外殼一樣的房子裡面的人的生活則更顯重要;同樣具有趣味的還有市民的郊區箱子一樣的房子,居民生活簡單而宜人,怎麼想像都不過分,而且居住方式絲毫不是為了外觀而外觀。大部分建築上的裝飾是全然空洞的,一場九月的大風就會把它們一掃而光,如同吹掉借來的羽毛[37],不會對實質性的東西有什麼損害。只要無需在地窖裡儲存橄欖和葡萄酒,人們不懂建築藝術也可以對付著過下去。

  如果在文學裡也同樣不遺餘力地追求裝飾風格,那會是什麼情景?如果我們的經文的建築師花費大量時間忙著對付飛簷,就像我們的教堂的建築師一樣,那又會是什麼情景呢?純文學和藝術學以及它們的教授就是這麼造就出來的。的確,幾根棍子究竟如何斜搭在他的頭上或者腳下,他的箱子狀房子塗上什麼顏色,人類是很操心的。如果實打實地講,人把那些棍子斜搭起來,塗上顏色,是會有一定說法的;但是精神一旦離開肉體,它也就是一種打造自己的棺材的同等材料了——即墳墓的建築師;而「木匠」不過是「做棺材的人」的另一種叫法而已。有人說,對生活感到絕望和冷漠時,你不妨從腳下抓起一把黃土,把你的房子塗成黃土的顏色。他想到他那所最終的狹窄房子了嗎?拋起一枚銅幣試一試你的運氣吧。他一定會有大量閒暇時間!為什麼你抓起來一把泥土?還不如把你的房子塗成你自己的臉色呢;讓他為你感到蒼白或者害羞。一種改進村舍建築風格的事業!等你把我的裝飾弄好了,我會讓它們派上用場的。

  《瓦爾登湖》插圖
  <奧爾德雷德·沃森 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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