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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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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樣來來去去,又到了十二月,她父親在這個月裡,置身恐怖暴行中,仍堅定不移。一個下著小雪的下午,她來到平常去的拐角。那是一個狂歡的日子,一個節日。她沿途見到房屋都裝飾著小長矛,矛尖上頂著小紅帽子,還裝飾著三色緞帶;房屋上寫著標準的標語(大家都喜歡用三色字母):統一不可分割的共和國。自由,平等,博愛,或死亡! 鋸木工的可憐的鋪子太小,整個鋪面才提供很不像樣的一塊地方寫這段標語。他找人幫他胡亂寫上,然而,死亡一詞還是極不適當地硬擠進去的。他在房頂上也插了一支頂著帽子的長矛,好公民都得這樣做,他還把他的鋸子,題上「小聖吉洛廷」,擺在窗子上——因為,當時那個偉大鋒利的女人已被大家奉為聖徒。他的鋪子關了門,他也不在屋裡,讓露西松了口氣,就她一個人了。 不過,他並沒有走遠,因為,不久她就聽見一片騷動和叫喊聲過來了,使她感到非常害怕。不一會,一群人擁到監獄圍牆附近那個拐角,鋸木工和「復仇女神」手拉手,在那群人中間。他們不少於五百人,但跳起舞來就像五千個魔鬼。他們沒有音樂伴舞,只有自己唱歌。他們合著流行的革命歌曲,踩著像一齊咬牙似的猛烈的節奏跳起舞來。或男的跟女的跳,或女的跟女的跳,或男的跟男的跳,碰上誰,就跟誰跳。 最初,他們不過是刮來的一陣粗呢紅帽子,粗呢破衣服的暴風雨;但當他們充滿那個地方,停下來在露西附近跳舞時,他們當中出現了一個跳得發了狂的人影,像可怕的幽靈似的。他們時而前進,時而後退,或彼此打手,抓頭,或各自轉圈子,又彼此抓住,成對地轉圈子,直轉到很多人倒下。那些人倒下時,其餘的人手拉手一起轉圈子;接著這個圓圈斷開,分別組成兩個人的或四個人的圈子轉著,轉著,轉到突然一起站住,又開始打呀,抓呀,扯呀,隨即往相反的方向轉圈子,又一起往另一個方向轉圈子。他們又突然站住,停頓一下,重新打著拍子,排成街面那麼寬的一排排,都垂下頭,兩手高舉,老鷹撲食似的尖叫著沖走了。 任何戰鬥都遠不如這種舞蹈那麼可怕。這真是觸目驚心的墮落的娛樂活動——一種本來無害的活動,卻為行兇作惡所利用——把一種有益於健康的消遣變成使人憤怒,使人精神錯亂,使心腸變硬的手段。其中雖然也能看到一點優美處,反而使其更醜惡,說明一切本來美好的事物被扭曲,糟踏成什麼樣子。少女的胸懷那樣裸露,那美麗的,簡直還是孩子的頭又這樣狂亂,那雙優美的腳卻在血污的泥潭中翩翩起舞,這些就是那個動亂時代的典型。 這就是卡曼紐歌舞[16]。歌舞過後,剩下露西一個人站在鋸木工小屋的門口,驚慌失措。羽毛般的雪紛紛下著,仿佛從來沒有這樣靜悄悄地下過,也沒有這樣白而柔軟。 「啊,父親!」她抬起那雙因為用手捂著而暫時模糊的眼睛時,他已站在她面前,「多殘酷,醜惡啊。」 「我知道,親愛的,我知道。我見過好多次了。別害怕!他們誰也不會傷害你。」 「我並不為自己害怕,父親。我想到我丈夫,任憑這些人處置——」 「不久他們就處置不了他了。我讓他爬上那個窗子,就來告訴你。這兒沒有人看見。你可以吻吻手,向那最高的斜屋頂上飛吻。」 「好的,父親,我還要把我的靈魂和吻一起送上去!」 「你看不見他嗎,我可憐的寶貝?」 「看不見,父親,」露西懷著一腔思念,哭泣著吻她的手時,說道,「看不見。」 響起了踏雪的腳步聲。是德法日太太。「敬禮,女公民。」醫生說道。「敬禮,公民。」對方順口答道,沒有多說一句。德法日太太走了,像投到那一片白的路上的一個影子。 「把胳膊遞給我。為了他,要露出高興,勇敢的樣子離開這兒。這就對了。」他們離開了那個地方;「不會讓你白高興。明天要傳查爾斯出庭了。」 「明天!」 「要馬上行動。我已經作好充分準備,但是,還得採取一些預防措施,要在的確傳他出庭時才能採取。他還沒有接到通知,但我知道,不久就會傳他明天出庭,把他轉移到法庭監獄;我及時得到消息。你不害怕吧?」 她簡直無法回答,「我信賴你。」 「絕對信賴我。很快你就不再提心吊膽了,親愛的;過幾小時就把他還給你;我已採取一切措施把他保護起來了。我必須見洛裡。」 他一下站住。傳來沉重的車輪滾動的隆隆聲。他們倆都很明白那意味著什麼。一輛。兩輛。三輛。三輛死囚車載著可怕的東西壓著發出噓噓聲的雪駛去。 「我必須見洛裡。」醫生重複道,帶她轉向另一條路。 這位忠誠的老紳士仍忙於辦理他受託的業務,從不擅離職守。經常有人為沒收的,收歸國有的財產的事來找他,並查賬。他能為財產所有人保留下多少就保留多少。保管委託特爾森銀行保管的財產,保密,沒有人比他更牢靠。 天空呈暗紅色,塞納河上升起了霧,表明天快黑了。他們到達銀行時,差不多就黑了。爵爺那幢豪華的府邸已完全毀壞,廢棄。院子裡一大堆灰燼上方,寫著:國家財產。統一不可分割的共和國。自由,平等,博愛,或死亡。 剛才跟洛裡先生在一起——那搭在椅子上的騎馬裝的主人——不讓他們看見的,是誰呢?他從那個人那裡又興奮又感到意外地走出來,把他的寶貝摟在懷裡,那個剛到的人是誰呢?他提高聲音,回頭向他剛經過的那道門,重複她結結巴巴說的話:「轉移到法庭監獄,傳他明天出庭。」他好像在向誰說話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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