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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八


  ▼第五章 鋸木工

  一年零三個月了。在這些日子裡,露西時時刻刻都懸著心,總拿不准吉洛廷會不會在第二天砍掉她丈夫的頭。每天,裝滿死囚送往刑場的囚車沉重地顛簸著經過鋪了石頭的街道。有可愛的姑娘;有棕發的,黑髮的,灰發的漂亮女人;有年輕人;有壯漢,老頭;有出身高貴的,有出身農民的;他們都是送給吉洛廷喝的紅葡萄酒,每天把他們從那令人厭惡的監獄的黑牢房裡帶到光天化日之下,經過大街送給它,以滿足它貪得無厭的渴求。自由,平等,博愛,或死亡——你最最輕易賜給人的,就是死亡,啊,吉洛廷!

  這種災難會突然臨頭,時代的車輪轉得飛快,如果把醫生的女兒嚇呆了,只好無能為力地絕望地等待那一結局,那麼,她的情況不過跟許多人的情況一樣罷了。不過,自從她在聖安東區那個閣樓上把那白髮蒼蒼的頭摟在她年輕的懷裡時起,她一直忠於她的義務,在這受磨難的期間,尤其忠於她的義務,一切不聲不響的忠實而善良的人總是這樣。

  他們在新居一安頓下來,她父親去幹他本行的例行工作之後,她仍精心料理這份小小的家務,就跟她丈夫在家一樣,一絲不苟。東西的安放,都有一定的地方,一定的時間。她按時教小露西功課,好像他們都聚在英國的家裡一樣正規。她想了一點欺騙自己,作出相信他們不久會團聚的樣子的辦法——為他馬上就要回來作一點準備,把他的椅子,他的書,放在一邊備用——這些辦法,以及她在夜裡為在監獄裡受到死亡威脅的許多不幸的人,尤其為其中一個親愛的囚犯所作的莊嚴的祈禱——幾乎是她惟一坦率表白的對她那沉重的心情的安慰。

  她的外貌變化不大。她和她女兒穿的近似喪服的樸素的黑衣服,像節日盛裝一樣整潔,收拾得一樣好。她的臉色蒼白,過去那種專注的表情,常常,而不是偶然,掛在臉上;要不然,她還是很美。有時,她在晚上吻過她父親之後,突然把她整天壓抑著的憂傷爆發出來,總是說,她在世上只有依靠他了。他總是堅決地回答:「他要出事,絕不會不通知我,我知道,我能救他,露西。」

  他們已發生變化的生活,沒過幾個星期,一天晚上,她父親一回家就跟她說:

  「親愛的,監獄頂上有一個窗戶,查爾斯有時候在下午三點能接近那兒。如果他能到窗前——那要看許多不能確定的,偶然的機遇——只要你站在我能帶你去的一個地方,他認為,他可能在街上看見你。不過,可憐的孩子,你看不見他,即使你能看見,要表示出認出他的樣子,那對你也不安全。」

  「啊,帶我去那兒吧,父親,我天天都要去。」

  從那時起,不論天氣好壞,她總要在那兒等兩小時。鐘一敲兩點,她就到了那兒了,到了四點,她才順從地轉身離開。只要雨不太大,天氣不太壞,可以帶上孩子,她們就一起去,天氣太壞時,她就一個人呆在那兒;她沒有一天不去。

  那地方在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街上一個陰暗和肮髒的拐角處。在那一頭,惟一的房子就是一個鋸木柴的工人的簡陋小屋,別處全是牆。她到那兒第三天,他才注意到她。

  「你好,女公民。」

  「你好,公民。」

  如今由法令規定這種稱呼的方式。這本來是不久前在徹頭徹尾的愛國者之間自行建立的方式,但現在是人人遵守的法規。

  「又到這兒來啦,女公民。」

  「你瞧見我了,公民!」

  鋸木工是個老愛比比劃劃的小個子(他曾經當過養路工),向監獄看了一眼,又指指監獄,把十個手指放在眼前當鐵柵欄,滑稽地透過手指瞧一瞧。

  「這可不關我的事。」他說道。接著又繼續鋸他的木頭。

  第二天,他正張望著找她,她一露面,就迎上去搭話。

  「怎麼,又到這兒來了,女公民?」

  「是的,公民。」

  「啊,還帶個小孩!這是不是你的母親,小女公民?」

  「我可以說是的嗎,媽媽?」小露西靠近她,悄聲說道。

  「可以,最親愛的。」

  「是的,公民。」

  「啊,這可不關我的事。我的工作才關我的事。瞧我的鋸子!我管它叫我的小吉洛廷。拉,拉,拉;拉,拉,拉!他的頭掉了!」

  木柴應聲掉下,他把它扔進筐子裡。

  「我管自己叫鋸木柴的吉洛廷的參孫[15]。再瞧這兒!盧,盧,盧;盧,盧,盧!她的頭掉了!現在,輪到小孩。蒂克,蒂克;皮克,皮克!小孩的頭掉了。鋸了全家的頭!」

  他又往那筐裡扔了兩根木柴時,露西打了個冷戰。但是,在鋸木工幹活時到那兒去,他不可能看不見。從此以後,為了贏得他的好感,總是先跟他打招呼,常常給他幾個酒錢,他欣然接受。

  他很好奇,有時,當她注視監獄的房頂和那些鐵柵欄,她的心飛到她丈夫那兒去之後,回過神來時,總發現他單腿跪在工作臺上,鋸子停在正在鋸的木頭裡,瞧著她。「這可不關我的事!」在這種時候,他總是這樣說,接著又麻利地鋸起來。

  露西冒著冬天的冰雪,春天刺骨的寒風,夏天的烈日,秋天的大雨,又冒著冬天的冰雪,反正無論遇上什麼天氣,每天總要在這個地方呆兩小時;每天臨走時,總要吻吻監獄的牆。她丈夫看見她了(她聽她父親說的),她去五六次,他可能見到一次:也可能一連見到兩三次,也可能一個星期或兩個星期見不著。只要他有機會能見到她,的確見到她,這就夠了,如果有那樣的可能性,她會等上一天,一個星期等上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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