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雙城記 | 上頁 下頁
九〇


  ▼第六章 勝利

  這個由五名審判員、檢察官和堅決的陪審團組成的可怕的法庭,天天開庭。每天傍晚發佈他們列出的名單,由各監獄的看守長向囚犯們宣佈。看守長常說的笑話是:「裡面的人,出來聽念晚報!」

  「查爾斯·艾弗勒蒙德,又名達奈!」

  於是福斯監獄終於開始念晚報了。

  叫過一個名字,叫那個名字的人就走到一邊,站到留給那些被宣佈為上了死亡名單的人的地方。查爾斯·艾弗勒蒙德,又名達奈的,當然知道這一慣例:他見過好幾百人這樣離開人世。

  那位腫脹的看守長,戴上閱讀用的眼鏡,向他們看了一眼,拿准了自己已就位,便念起名單來,每念一個名字,就稍停頓一下。一共二十三個名字,卻只有二十個人回應;原來其中一個被傳喚的囚犯已死在獄中,被遺忘了,那兩個也早已上了斷頭臺,也被遺忘了。名單是在那圓拱頂的廳裡宣佈的,達奈剛到那天晚上曾在這裡見過那些難友。他們全在那次大屠殺中喪生,無一倖存;此後他為之擔著心告別的每一個人,都死在斷頭臺上。

  大家匆匆說了幾句告別的親切的話,但告別很快結束。這是每天都發生的事,而且福斯監獄這個社會,又忙於準備那天晚上玩的輸者受罰的遊戲和小音樂會。他們湧向柵欄門,流下眼淚。但在籌備的娛樂活動中有二十個空缺必須找人補上,而且離上鎖的時間本來就不多,到時候公用的房間和過道就要交給幾條大狗通宵看守。囚犯們並非草木,無知無覺;他們的行為方式,是由當時的條件造成的。同樣(儘管有細微的區別),有一種熱情或激情,無疑大家都知道,導致一些人毫無必要地去冒上斷頭臺的危險,而且死於斷頭臺,這不僅僅是自負,也是受到狂熱震撼的群眾情緒的狂熱感染所致。在鼠疫流行的季節,有些人往往有一種受這種病吸引的隱秘傾向——一種想死於這種病的可怕的一時的傾向。我們心裡都隱藏著這種不可思議的念頭,只需要喚起這些念頭的環境。

  通往法庭監獄的過道又短又黑;住在那個監獄的鬧寄生蟲的牢房,那天晚上又長又冷。第二天,在傳喚查爾斯·達奈之前已經審了十五個囚犯。十五個都判死刑。只用了一個半小時就全部審理完畢。

  「查爾斯·艾弗勒蒙德,又名達奈。」終於傳喚他出庭。

  審判員戴著裝飾了羽毛的帽子坐在審判席上;此外,就是戴有三色帽徽粗呢紅帽子的佔優勢。他瞧著陪審團和騷亂的觀眾,可能認為世道常規顛倒了,重罪犯在審判誠實的人。總少不了那份卑下,殘酷和惡劣的城市裡最卑下,最殘酷和最惡劣的人,卻是左右現場的人物:吵吵鬧鬧地對判決說長道短,或鼓掌叫好,或表示不贊成,或作預測,或起哄催促,肆無忌憚。男人們,大部分都帶著各式各樣的武器;女人們,有的帶著刀,有的帶著匕首,有的一邊看一邊吃吃喝喝,不少人在編織。

  在編織的女人當中,有一個胳膊下還夾著一塊備用的編織的東西。她在前排,她旁邊那個男人,從他過那個關卡以後就沒有見過,但他馬上想起來,是德法日。他注意到,她湊在他耳邊悄悄說了一兩次,她好像是他妻子;不過,這兩個人他最注意的是,儘管他們被安置在盡可能靠近他的地方,他們卻不向他看一眼。他們似乎已下定決心在等待什麼,只看著陪審團,別的什麼也不看。馬內特醫生穿著平常穿的樸素的衣服,坐在審判長下首。這個囚犯也看出,他和洛裡先生是那裡與法庭無關的僅有的兩個人,他們都穿著平常穿的衣服,並沒有穿革命派那種粗糙服裝。

  檢察長指控查爾斯·艾弗勒蒙德,又名達奈,是移民,根據驅逐一切移民,違者處死的法令,應由共和國剝奪其生命。儘管法令上載明的日期是在他回法國之後頒佈的,那算不了什麼。反正他回國了,頒佈了這條法令;他在法國被捕,那就要他的腦袋。

  「砍下他的腦袋!」觀眾叫道,「他是共和國的敵人!」

  審判長搖搖鈴要叫喊的人安靜下來,接著問這個囚犯,他在英國住了許多年一事是否屬實?

  毫無疑問,屬實。

  那麼,他不是移民?他認為自己是什麼人呢?

  就法律的意義和精神來看,他希望不是移民。

  為什麼不是?審判長要求說明。

  因為,他自願放棄那使他厭惡的稱號,使他厭惡的地位,離開了他的國家——他提出,那是在法庭目前使用移民一詞的意義還沒有通行以前——在英國靠自己的辛勤勞動生活,而不是靠負擔過重的法國人民的辛勤勞動過剝削生活。

  他這一陳述有什麼證明?

  他提出兩個提到名字的證人:西奧菲爾·加貝爾,和亞歷山大·馬內特。

  但是,他已經在英國結婚了吧?審判長提醒他。

  不錯,但不是跟英國女人。

  法國女公民?

  按原籍,是的。

  她的名字,她的娘家?

  「露西·馬內特,馬內特醫生,坐在這兒的那位好醫生的獨生女。」

  這一回答對觀眾產生了有利的影響。為這位著名的好醫生歡呼的喊聲響徹大廳。群眾受感動如此反復無常,這時幾張兇惡的面孔上馬上淌下眼淚,剛才還狠狠地盯著這個囚犯,仿佛急不可耐地要把他拖到街上宰了。

  查爾斯·達奈遵照馬內特醫生的一再叮囑,在他的危險的道路上走了這幾步。這同一位謹慎的顧問對他要走的每一步都給予指導,處處都為他作了安排。

  審判長問道,為什麼他偏偏在那個時候回國,而不早一點?

  他回答說,他沒有早一點回國,僅僅因為,他在法國除了他放棄的財產,別無謀生的辦法;而在英國,他靠教授法國語言和文學謀生。他在那個時候回國,是因為一位法國公民來信提出緊急請求,這位公民講了由於他不在法國他有生命危險的遭遇。他為了救一位公民,不論冒什麼危險,都要為他作證,說明事實的真相,才趕回國。在共和國看來,這有罪嗎?

  群眾熱情地叫道,「沒罪!」審判長搖鈴讓他們安靜下來。但不起作用,他們不斷喊著「沒罪!」一直喊到他們自行停止。

  審判長問那個公民叫什麼名字?被告解釋說,那個公民是他的第一個證人。他還很有信心地提到那個公民的信,說信在關卡上被收繳了,但他毫不懷疑當時就放在審判長面前那堆文件裡。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