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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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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巋然不動 馬內特醫生在離開之後第四天早上才回來,在那段可怕的時期裡發生的事,他們能不讓露西知道的,就瞞住她,因此,過了很久,她遠離法國之後才知道,有一千一百個無法為自己申辯的男女老幼囚犯,被殺害;那四天四夜被這一恐怖行動鬧得天昏地暗;她周圍的空氣被這次屠殺所污染。當時她只知道,他們對囚犯下過手;所有政治犯都有生命危險;有的被群眾拖到街上殺害。 馬內特醫生,由於受到他無需多說的保密令的約束,僅跟洛裡先生談了如下情況:那幫人帶他經過屠殺現場,來到福斯監獄。到了監獄,一個自己任命的法庭正在開庭,囚犯被一個個單獨帶來過堂,法庭很快對他們作出決定,或拉出去處死,或釋放,或押回自己的牢房(這種情況很少)。他的帶路人把他送到這個法庭上之後,他報了姓名,宣佈自己是在巴士底獄未經起訴秘密監禁了十八年的囚犯,審判席上一個人站起來,驗明瞭他的身份,這個人就是德法日。 於是,他查看桌上的名冊,查明他的女婿還活著,便竭力請求法庭——審判員們有的打瞌睡,有的沒睡,有的因為殺過人滿身血污,有的乾淨,有的醉醺醺,有的沒醉——為他爭取赦免,獲釋。因為他是在被推翻的制度下著名的受害者,最初大家狂熱地歡迎他時,法庭給予照顧,吩咐把查爾斯帶上這無法的法庭受審。看來,他馬上就要獲釋的時候,那股于他有利的勢頭受阻,沒有解釋(醫生也不明白),於是庭上秘密商談了幾句。作庭長那個人便告訴馬內特醫生,這個囚犯必須繼續監禁,不過,看在醫生的分上,妥為照管,不受侵犯。在打了手勢之後,馬上又把這個囚犯帶回牢房;但是,醫生當時強烈要求准許他留下來,因為,大門外面群眾那殺氣騰騰的喊聲,常常淹沒審訊,不能讓人出於惡意或不幸,把他的女婿交給外面那幫人,他獲得准許,在那血腥的大廳裡,一直呆到危險過去。 他在那兒間或吃點東西,間或打個盹,其間所見所聞,他不會透露。他們對被砍碎的囚犯那樣狂暴,而為獲得赦免的囚犯又那樣狂喜,同樣使他震驚。他說,有一個囚犯獲釋出獄,他出大門時,一個野蠻人弄錯了,紮了他一長矛。醫生應他們的請求去給他裹傷,也從那個大門出去,發現一幫撒瑪利亞人[7]抱著他,坐在死在他們手下的人們的屍體上。他們在這場可怕的夢魘中那樣窮凶極惡,卻前後矛盾地幫助醫生,對這個受傷的人關懷備至——給他做了擔架,小心地護送他離開現場——接著又拿起武器,投入極恐怖的屠殺,醫生身臨其境,用雙手蒙住眼睛,昏了過去。 洛裡先生聽他講這些秘密,瞧著現在已滿六十二歲的朋友的臉時,不由感到擔心,生怕這樣恐怖的經歷會引起舊病復發。但是,他從未見過他的朋友現在這樣的精神面貌:他一點也不瞭解他現在的性格。現在,醫生頭一次感到,他所受的苦難就是力量和權力。他頭一次感到,他在那烈火中已慢慢煉成了鋼鐵的意志,能打破他女兒丈夫的牢門,把他救出來。於是,醫生說道,「這一切都有助於達到好的結果,我的朋友;這不僅僅是荒廢和毀滅。我的愛女幫我恢復了神智,現在我也要幫她,把她最親的人還給她;老天在上,我一定要辦到!」當年賈維斯·洛裡先生一直覺得,這個人的生命就像鐘一樣已經停了多年了,接著,由於停止使用而處於休眠狀態的力量復蘇,它又走動起來,現在洛裡先生看到他那閃閃發光的眼睛,堅決的臉和鎮靜而剛強的神態之後,相信了他的話。 即使當時醫生要與之鬥爭的困難再大,也會屈服於他那百折不撓的意志。醫生的工作就是治病救人,為奴的自由的,富的窮的,壞的好的,無論高低貴賤,都一視同仁,既然他仍做醫生,他極明智地運用個人的影響,不久,他就成為三個監獄的巡迴醫生,其中包括福斯監獄。現在他可以向露西保證,她的丈夫不再單獨監禁,而是跟普通囚犯關在一起;他每週見她丈夫一次,把他親口說的甜蜜的口信帶給她;有時她丈夫托人帶給她一封信(不過從未經醫生的手),但不允許她給他寫信:因為有很多胡亂猜疑,認為有人在監獄裡搞陰謀,尤其猜疑那些大家知道在國外有朋友或親屬的移民。 毫無疑問,醫生這種新生活是焦慮不安的生活;不過,精明的洛裡先生仍然看出,其中有一種新的持久的驕傲。這驕傲沒有沾上半點與他的為人不相稱的氣息,那是自然流露的、可敬的驕傲;他卻把它看作珍寶。醫生知道,直到那時,在他女兒和他的朋友的心裡,一想到他被監禁就聯想到他個人的痛苦,損失和衰弱。現在這種情況改變了,而且他知道,當年遭受的苦難,給了自己力量,他們倆都指望它幫查爾斯最終獲得安全和釋放,他因這一變化意氣揚揚,他要帶領他們,要作為弱者的他們,信賴作為強者的他。他和露西原先的相對地位顛倒過來,然而這只有最強烈的感激之情和愛心才能使之顛倒,因為,她那麼盡心地照顧他,只有為她做些事,他才會感到驕傲。「這一切看起來真奇怪,」洛裡先生親切而精明地想道,「但又自然而然,合情合理;那麼,親愛的朋友,你就帶領我們吧,就帶下去;沒有比你更合適的帶路人了。」 不過,雖然醫生為查爾斯·達奈爭取獲釋,至少也要為他爭取受審,盡心竭力,而且堅持不懈,但對他來說,時代的潮流來勢太猛、太快。新的時代開始了;國王受審,判處死刑,被砍了頭;自由、平等、博愛,或死亡的共和國,宣佈抗擊武裝的世界,爭取勝利,或死亡;巴黎聖母院的幾個巨大塔樓上日日夜夜飄揚著黑旗;有三十萬人響應號召,從法國各種各樣的土地上紛紛起來反抗世上的暴君,仿佛撒播了龍牙[8],無論在山丘,平原,岩石,沙礫,淤泥上,在南方明朗的天空下,在北方的陰雲下,在沼澤地,在森林裡,在葡萄園,在橄欖林裡,在割了草,割了莊稼的地裡,在大江大河豐饒的沿岸,在海岸的沙灘上,都同樣結了果。誰的個人憂慮能抵擋自由元年的洪水——這洪水,發自地下,而非天降,天堂的窗戶都關著,沒有打開![9] 沒有停頓,沒有憐憫,沒有和平,沒有寬容的間歇,沒有計算時間的長短。雖然像創世之初一樣,日日夜夜有規律地循環,像創世第一日一樣,有晚上有早晨,[10]但沒有別的計時。一個國家陷入狂熱,就跟病人發高燒時一樣,不顧時間了。時而,劊子手提著國王的頭示眾,打破了那時全城不自然的沉默——時而,似乎就在同時,提著他美貌的妻子的頭示眾,那頭,由於她在監獄裡守寡,悲慘地苦熬了八個月,金髮已經灰白了。[11] 然而,遵循那運用於所有這類案件的奇怪的「矛盾法」,時間雖然冒著火焰過得很快,卻也很長。首都有一個革命法庭,全國各地有四五萬個革命委員會;一條懲治嫌疑犯的法令[12],把對自由或生命安全的保障,一筆勾銷,把任何好人,無辜的人,交給任何壞人,罪犯處置;監獄裡塞滿了沒有犯罪又得不到申訴的人;這些做法,成了一定之規,情理之常,而且不到幾個星期似乎成了古代的習慣法。尤其是一個可怕的形象,那時大家已經見慣了,仿佛它一直受到舉世注目似的——就是那個叫吉洛廷的鋒利的女人的形象。 它成了大家開玩笑的話題;說它是治頭痛的靈丹妙藥,它防止頭髮變白有特效,它能給臉色增添一種獨特的妙味,它是國家的剃頭刀,一刀剃得精光:誰跟吉洛廷接吻,就透過那個小窗戶看一看,打個噴嚏就掉進袋子裡。它是人類再生的象徵。它代替了十字架。人們的胸前不戴十字架,而帶上它的模型。凡拒不接受十字架的地方,都膜拜和信奉它。 它砍掉那麼多頭,它身上,以及它污染最嚴重的地上,滿是令人厭惡的紅色。它像給小淘氣鬼玩的智力玩具一樣,有時把它拆散,需要時又把它裝起來。它使雄辯家不敢做聲,打倒了權勢者,毀了美好的人。它在一個早上,用二十二分鐘,就砍下二十二個聲譽卓著的朋友(二十一個活的,一個死的)的腦袋,[13]聖經《舊約》上那位大力士的名字,傳給了操作它的頭頭;但是,他有了這樣的武器,他比跟他同名的大力士更有力,更盲目,而且每天都在拆毀上帝的神廟的大門。[14] 儘管置身於這樣恐怖的暴行,以及那幫可怕的人之中,醫生仍堅定不移:深信自己的力量,為達到他的目的仍謹慎地堅持不懈地努力,從不懷疑他最終會救出露西的丈夫。然而,時代的潮流既強大又深廣,卷著時代猛進,查爾斯已經在監獄裡關了一年零三個月了,而醫生還是那樣堅定,自信。那年十二月,革命發展得越發邪惡和瘋狂,南方的河流都被夜裡溺斃的屍體所堵塞,在南方冬天的太陽照耀下,囚犯排成一行行,一個個方陣被槍決。儘管置身於這樣恐怖的暴行中,醫生仍堅定不移。當時,他在巴黎最有名;他的處境最奇特。他沉默寡言、仁慈,醫院、監獄都少不了他,無論對兇手或受害者,同樣治療,他是另一種人。他在進行治療時,他的外貌和在巴士底獄作過囚犯的經歷,使他顯得與眾不同。仿佛他的確是在大約十八年前復活,或是在活人中遊蕩的鬼魂,沒有人懷疑或傳訊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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