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雙城記 | 上頁 下頁
八六


  ▼第三章 陰影

  到了營業時間,洛裡先生那辦事人的頭腦首先作了這樣的考慮,其一是:他無權為在銀行裡庇護一個移民囚犯的妻子,危及特爾森銀行的安全。本來,為了露西和她的孩子,他會毫不遲疑地豁出他的財產、安全,乃至生命;但是,他受託照管的偌大一份產業,非他所有,就這一業務上的職責來說,他是個一絲不苟的辦事人。最初,他想起德法日,想再找到那家酒店,跟酒店老闆商量,在這個發狂的城市裡在哪兒找個最安全的住處。但是,引起他這一想法的考慮,又否定了這一想法;因為德法日住在最激烈的一區,毫無疑問,他在那兒有影響,也深深捲入那兒的危險活動。

  到了中午,醫生仍未回來,每一分鐘的拖延都會危及特爾森銀行的安全,洛裡先生便跟露西商量。她說,她父親提起過,要在銀行附近租一個寓所住幾天。既然在業務上對此沒有反對的理由,而且他預見到,即使查爾斯沒事,獲得釋放,他也沒有希望離開這個城市,洛裡先生便出去找這樣的寓所,終於在一條背靜的小街的高樓上找到一套合適的房間,那是一座令人傷感的方形高樓,其他窗子的百葉窗全關著,表明已人去樓空。

  他馬上把露西,她的孩子和普羅斯小姐帶到這個寓所:他盡可能給她們安排了舒適的條件,遠勝於他自己的享用。還留下傑裡把門,這個角色頭上要挨不少打,然後,他便回去工作了。心裡總是掛念著他們,感到不安和發愁,他那一天過得又慢又難熬。

  那天熬過去了,也把他熬得精疲力竭,終於到了銀行關門的時候,他又一個人呆在昨天晚上他呆的房間裡,考慮下一步怎麼辦時,他聽到上樓的腳步聲。不一會,一個男人站在他面前,目光敏銳機警,用名字稱呼他。

  「願為你效勞,」洛裡先生說道,「你認識我嗎?」

  這人體格很壯,一頭黑鬈髮,年齡在四十至五十歲之間。他重複這句話作為回答,連加重的語氣也沒有改變:

  「你認識我嗎?」

  「我在哪兒見過你。」

  「也許是在我的酒店吧?」

  洛裡先生極為關注和不安,說道,「你從馬內特醫生那兒來的吧?」

  「是的。我從馬內特醫生那兒來的。」

  「他怎麼說?給我帶來什麼信?」

  德法日把一張打開的紙條遞到他焦急的手上。便條是醫生親筆寫的:

  查爾斯平安無事,不過,我還不能平安無事地離開此地。我獲准托人帶上查爾斯給他妻子的便條。讓持信人見他的妻子。

  便條寫於福斯,不出一小時。

  「你要跟我到他妻子住的地方去嗎?」洛裡先生大聲念完這張便條之後,放了心,高興地說道。

  「是的。」德法日答道。

  洛裡先生還沒有注意到德法日說話的態度有所保留而且機械,有點奇怪,各自戴上帽子,他們便下樓到了院子裡。院子裡有兩個女人;一個在編織。

  「是德法日太太,沒錯!」洛裡先生說道,十七年前他臨走時看見她就是這副樣子,一點不差。

  「就是她。」她丈夫說道。

  「太太也跟我們去嗎?」洛裡先生看到她跟著他們走時,問道。

  「是的。她才好認認她們的樣子,熟悉一下。這是為了她們的安全。」

  洛裡先生對德法日的態度開始有所察覺,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便走在前面帶路。那兩個女人也跟著;另一個是「復仇女神」。

  他們經過兩地之間的街道,登上新居的樓梯,傑裡放他們進去,看見露西一個人在屋裡哭泣。她聽了洛裡先生告訴她丈夫的消息,十分激動,又握住遞給她便條的那只手——沒有想到,那只手那天晚上就在她丈夫附近行兇,要不是僥倖,也可能對她丈夫下手。

  最親愛的——勇敢些。我沒事,你父親對我周圍的人有影響。你不能覆信。代我吻我們的孩子。

  便條上只寫了這幾句。然而,對收信的她來說,則大喜過望,她從德法日轉向他的妻子,吻她在編織的一隻手。這是表示熱情,愛意,感謝的女性的舉動,但那只手卻毫無反應——冷冰冰的,重重地落下,又編織起來。

  在接觸她的手時,有什麼感覺使露西一下愣住了。她正要把便條放進懷裡,中途停下來,手還放在脖子上,驚恐地瞧著德法日太太。德法日太太以冷冰冰的,無動於衷的凝視與那揚起的眉毛和前額相遇。

  「親愛的,」洛裡先生插嘴解釋道,「街上不斷發生動亂,儘管他們不可能找你的麻煩,但德法日太太還是想見一見在這種時候她有權保護的人——為的是認識一下,——她才能認出她們。我相信,」洛裡先生說道,更確切地說,不再說令人放心的話,因為他越來越感到那三位的態度冷漠無情,「我說的是實情吧,德法日公民?」

  德法日陰沉地瞧著他的妻子,只生硬地哼了一聲,表示同意。

  「露西,」洛裡先生盡可能在語氣和態度上安撫她說道,「最好把小寶貝帶到這兒來,還有我們的好普羅斯。德法日,我們的好普羅斯是英國小姐,不懂法語。」

  剛提到的這位小姐,由於她認為任何外國人都不是她的對手這一根深蒂固的信心,即使遇上兇險也不會動搖,她抱著手走了出來,她的眼睛先碰上「復仇女神」,便用英語向她說道,「嗨,准是厚臉皮!但願你沒事!」她對德法日太太也賞了一聲英國人的咳嗽;但她們兩個都不大注意她。

  「這是他的小孩嗎?」德法日太太第一次停止編織,邊說邊用她的毛線針指著小露西,仿佛那是命運之神的指頭。

  「是的,太太,」洛裡先生答道,「這是我們那可憐的囚犯的寶貝女兒,惟一的孩子。」

  德法日太太和她的隨從的影子,落到那孩子身上,顯得那麼險惡和陰暗,她媽媽本能地跪倒在她身邊,把她摟在懷裡。這時,德法日太太和她隨從的影子,落到母女倆身上,顯得險惡,陰暗。

  「夠了,我的丈夫,」德法日太太說道,「我見過她們了。走吧。」

  但是,那壓抑的態度所含的威脅——並不是可見和外露的,而是含糊和抑制的——足以嚇得露西用她那懇求的手抓住德法日太太的衣服,一邊說道:

  「對我丈夫行行好吧。別害他吧。要是你辦得到,能幫我見到他嗎?」

  「你丈夫不是我在這兒要管的事。你父親的女兒才是我在這兒要管的事。」

  「那就為了我,對我丈夫發發慈悲吧。為了我的孩子吧!她會合手求你發慈悲。你們幾位,我們最怕你。」

  德法日太太把這話當作恭維話來聽,隨即瞧著她的丈夫。德法日一直不安地咬著大拇指甲瞧著她,這時,把他的臉擺出更嚴厲的樣子。

  「你丈夫在那張便條上說什麼來著?」德法日太太帶著陰笑問道,「影響;他提到影響吧?」

  「說我父親,」露西連忙從懷裡取出那張便條,驚恐的眼睛瞧著問話人,而不是便條,「對他周圍的人很有影響。」

  「那准會把他救出來了,」德法日太太說道,「就讓影響去救他吧。」

  「作為妻子和母親,」露西真誠地叫道,「我懇求你可憐我,別用你的任何權力對付我無辜的丈夫,而是幫幫他吧。啊,嫂子,咱們都是女人,請考慮一下我的處境。作為妻子和母親求你啦!」

  德法日太太一如往常,冷冷地瞧瞧求情人,即轉向她的朋友「復仇女神」,說道:

  「我們從這個孩子那麼小,甚至還要小得多的時候起,就見慣的那些妻子們,母親們,從來沒有人為她們想想吧?我們常常聽到她們的丈夫,父親被關進監獄,還不讓她們知道下落吧?我們這一輩子都看到我們的嫂子們,她們自己,還有她們的孩子,受窮受苦,挨餓受凍,害病遭災,還受迫害,竟沒有人管,什麼罪沒有受過呀?」

  「我們沒有看到別的。」「復仇女神」答道。

  「這種苦難我們忍受了很久了,」德法日太太又轉眼瞧著露西,說道,「你評評看!現在我們可不可能把一個妻子和母親的痛苦看得很重?」

  她又編織起來,一邊往外走,「復仇女神」跟著。德法日最後離開,關上門。

  「勇敢些,親愛的露西,」洛裡先生邊說邊扶她起來,「勇敢些,勇敢些!到現在我們還一切順利——比起不久前許多可憐人的情況來,好多了,好多了。要高高興興,感恩才是。」

  「但願我不至於不知感恩,但是,那個可怕的女人好像向我,和我的全部希望,投下了陰影。」

  「啐,啐!你那勇敢的小小的心胸裡這樣沮喪,是因為什麼呀?就是陰影嘛!那是虛幻的,露西。」

  儘管如此,德法日夫婦那種態度也在他自己身上投下了很暗的陰影,他內心為此感到極為不安。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