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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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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那個垂死的或是已經死了的人,他隻字未提。我去找內德·蘭德和孔塞伊,把內莫艇長的提議告訴了他們。孔塞伊迫不及待地接受了,內德·蘭德這一次也表示很願意跟我們一起去。 當時是早晨八點。八點半,我們已經穿好這次遠足需要穿的潛水服,裝備好了照明和呼吸設備。雙重門打開,在內莫艇長和跟著他的十二名水手陪同下,我們踏上距離海面十米深的海底,「鸚鵡螺」號就停在那裡。 過了一個緩坡,就是高低不平的凹地,深度大約有十五法尋。這裡和我第一次在太平洋裡遠足時看到的情景截然不同,沒有細沙,沒有海底草地,更沒有深海森林。我隨即看出,內莫艇長今天帶我們來的這個極佳之處,是珊瑚王國。 在植形動物門海雞冠綱裡,有個柳珊瑚目,該目包括三個科:柳珊瑚科、木賊科和珊瑚科。珊瑚就屬於最後這一科。這是一種很有趣的東西,先被歸入礦物界,後被歸入植物界,最後又被歸入動物界。這種東西在古人眼裡是藥物,在現代人眼裡是飾物。最終把它歸入動物界的,是馬賽人佩索內爾,時間是一六九四年。 珊瑚是聚集在易碎的石質珊瑚骨上的微小動物群。珊瑚蟲有個獨特的生殖器官,進行無性繁殖;珊瑚蟲各有自己的生活,同時又有共同的生活。因此,這是一種天然的社會主義。我讀過關於這種奇怪的植形動物的最新著作,根據博物學家所做的精確觀察,珊瑚蟲在模仿樹木形狀的同時,正在礦化。對我來說,沒有比參觀大自然在海底種下的石化森林更有意思的了。 魯姆科爾夫燈打開。我們沿著一個正在形成中的珊瑚礁走著。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珊瑚礁有朝一日會把印度洋的這個部分封閉起來。路兩邊是雜亂無章、纏在一起的小珊瑚叢,上面開滿了長著白色花瓣的星狀小花。只是,和陸地上的植物相反,這些附著在地面礁石上的樹枝狀結晶物,是從上往下生長的。 燈光照在這些色彩鮮豔的珊瑚樹枝葉上,造成各種各樣的迷人景象。我似乎看到這些膜性圓柱形管足在海水的湧動下搖曳。一些身輕似燕、遊得像鳥兒飛一樣的魚,在珊瑚枝間游來遊去。我真想採集一些帶有精美觸角的新鮮花冠。這些花冠有的已經盛開,有的含苞待放。可是,我的手一旦接近這些有生命的花,這些有生命的含羞草,整個珊瑚群體就會立即處於戒備狀態,那些白色的花冠會縮進紅色的花套裡,花兒會在我看著的時候枯萎,珊瑚叢會變成一堆圓形石頭。 命運把我帶到這裡,讓我得以面對植形動物的這些珍貴品種。這裡的珊瑚可以和地中海沿岸諸國——法國、意大利及柏柏爾人的國家[104]——的珊瑚媲美。這些珊瑚色彩鮮豔,無愧於「血紅花」和「血紅泡」——珊瑚市場給極品珊瑚取的雅號——這些飽含詩意的稱謂。珊瑚可以賣到五百法郎一千克。此處海水下面的珊瑚,夠全世界採集珊瑚的人發大財的。這種珍貴材料常常和其他珊瑚骨混在一起,形成一些密實而又難以分辨的整體,一種被稱作「馬克西奧塔」的東西,我以為那是一些典型的美麗紅珊瑚。 珊瑚叢越來越密,樹枝狀結晶物也越來越大。在我們面前,是真正石化了的矮林,千姿百態,猶如結構奇特的建築。內莫艇長走進一條昏暗的長廊,長廊的緩坡把我們帶到一百米的深處。我們那些蛇形管燈的燈光,照在天然拱門凹凸不平的表面上,照在像分枝吊燈燈架似的穹隅上,會產生神奇的效果。在矮珊瑚林中間,我還觀察到一些別的珊瑚蟲,也很有意思,如海虱珊瑚和節叉鳶尾珊瑚;還有幾叢珊瑚藻,有綠的,有紅的,那是些真正的帶咸石灰質硬皮的海藻,經過長期爭論,博物學家們才最終把它們劃入植物界。不過,照一位思想家所說的,「這裡可能是真正的起點,生命在這裡從麻木不仁的睡眠中隱隱約約地蘇醒過來,尚未脫離艱難的起點。」 走了兩個小時之後,我們終於到達三百米左右深的海底,就是說,到達了珊瑚開始形成的極限深度。不過,這裡已經沒有孤立的珊瑚叢和不起眼的矮珊瑚林。這裡有的是大片森林,是巨大的礦化植物,是變成了化石的參天大樹。大樹被花彩狀珊瑚糾集著,這是一些海生「藤本植物」,嫋娜多姿,五光十色。我們從大樹伸展在昏暗海水中的高大枝葉下順利通過,腳下卻是另一番景色,那是由笙珊瑚、腦珊瑚、石珊瑚、星形貝和菌貝鋪就的五彩繽紛的花毯。 多美麗的景色啊!筆墨無法形容。不能交流感想,真真令人遺憾!幹嗎要戴這麼個金屬和玻璃的頭盔,使我們彼此不能交談!至少也應該讓我們像大海裡的魚那樣生活啊,要不就讓我們像兩栖類動物那樣,隨心所欲,想下水就下水,想待在陸地上就待在陸地上! 這時,內莫艇長停下來不走了。我和我的同伴也都停住腳步,回過頭一看,艇長的手下圍著他站成一個半圓形的圈子。再仔細點看,我發現其中的四個人肩膀上扛著一個狹長的東西。 我們站在一大片林間空地的中央,周圍是高大的海底森林,是些樹枝狀結晶物。燈照在這片空地上,形成的光像黃昏,把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長。空地盡處逐漸變暗,只有帶活力的珊瑚尖發出點點微光。 內德·蘭德和孔塞伊站在我身邊。我們看著,我意識到我們要看到的將是個十分奇特的場景。我看了一眼地面,發現地面上有些地方是鼓起來的,鼓得不高,上面堆著一層石灰質的土,排列有序,看得出來是人為的。 林間空地的中央,在一個用石塊草草搭起來的台座上,立著一個珊瑚十字架。十字長長的,像石化了的血做成的。 內莫艇長打了個手勢,一名水手走上前去,到離十字架幾步遠的地方,從腰間拔出一把十字鎬,開始挖坑。 我一下子全明白了!這塊林間空地是一座公墓,這個坑,是一座墳,那個長長的東西,是夜裡死去的人的屍體!內莫艇長和他手下的人到這裡來,是為了把他們的同伴埋葬在這個人跡不到的海底公墓中! 我的情緒從來沒有這麼激動過!我的頭腦裡從來沒有過這樣強烈的想法!我不願看到眼前的景象! 墳在慢慢挖著。受到驚擾的魚,到處亂竄。我聽得到十字鎬刨地的聲音,鎬尖碰上掉到海底的燧石,不時地濺出火星來。坑在變長,變寬,很快就深得能夠容得下屍體了。 這時,幾個抬屍體的人走上前去。用白色足絲裹著的屍體,被放到帶水的墓裡。內莫艇長雙臂成十字形抱在胸前,死者生前的朋友們都跪在地上祈禱……我和我的兩位同伴,也都像舉行宗教儀式時那樣躬身行禮。 墓穴被用剛挖出來的土填上,形成一個不大的墳頭。 墳頭做好以後,內莫艇長和他的手下站起來,走到墳前,再次跪下,伸出雙手和死者訣別…… 現在,送葬隊伍已經走上回「鸚鵡螺」號的路,經過森林中的拱形物,沿著矮林和珊瑚叢,一路往上爬。 終於,能看見艇上的燈火了。燈火的亮光一直把我們引回「鸚鵡螺」號。一點鐘,我們回到艇上。 換完衣服,我就上了平臺,在舷燈旁坐下。我被可怕的念頭糾纏著。 內莫艇長走過來。我站起身,對他說: 「這麼說,那個人是像我說的那樣,夜裡死了?」 「是的,阿羅納克斯先生。」內莫艇長答道。 「那他現在是在珊瑚公墓裡和同伴們待在一起了?」 「是的,他被眾人遺忘了,但沒被我們遺忘!我們挖了墳墓,珊瑚蟲將會把我們那些死去的人永遠封閉在墳墓裡!」 艇長突然用顫抖的手把臉捂住,想止住嗚咽聲,但終於沒有止住。然後他說了一句: 「那裡就是我們靜謐的墓地,離波濤洶湧的海面有好幾百英尺!」 「艇長,你們那些死去的人起碼可以在那裡安靜地睡去,不受鯊魚的侵擾!」 「是的,先生。」內莫艇長嚴肅地說,「不受鯊魚和人的侵擾!」 (第一部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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