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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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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作三昧[1] §一 那是天保三年[2]九月間的一個上午。從早晨起,神田同朋町的松湯澡堂照例擠滿了浴客,依然保持著幾年前問世的式亭三馬[3]的滑稽本裡所描述的「神祇、釋教、戀、無常,都混雜在一起的澡堂」[4]那幅景象。這裡有個梳媽媽髻兒[5]的,正泡在澡水裡哼唱俗曲[6];那裡有個梳本多髻兒[7]的,浴罷在擰手巾;另一個圓圓前額、梳著大銀杏髻[8]的,則讓擦澡的替他沖洗那刺了花紋的背;還有個梳由兵衛髻[9]的,從剛才起一個勁兒洗臉;再有就是一個剃光頭的,蹲在水槽[10]前面不停地沖澡;此外也有專心致志地玩著竹制的玩具水桶和瓷金魚的頑童[11]。一片濛濛熱氣之中,在從窗口射進來的朝陽映照下,模模糊糊地可以看到形形色色的人們,濕漉漉的身子柔和地閃著光,在狹窄的沖澡處蠕動著。澡堂裡熱鬧非凡。首先是澆水和木桶碰撞聲;其次是聊天唱小調,從櫃檯那兒還不時傳來打拍板[12]的聲音。因此,石榴口[13]裡裡外外簡直像戰場一樣嘈雜。這還不算,商販啦,乞丐啦,都掀開布簾進來。浴客更是不斷地進進出出。 在這一片雜亂當中,有個六十開外的老人謙恭地靠在角落裡,靜靜地擦洗污垢。他兩鬢的頭髮黃得挺難看,眼睛好像也有點毛病。但是,瘦削的身子骨兒卻很結實,說得上是棒勢,手腳的皮雖松了,卻還有一股子不服老的硬朗勁兒。臉也一樣,下頜骨挺寬的面頰和稍大的嘴巴周圍顯出動物的旺盛精力,幾乎不減當年。 老人仔仔細細地洗罷上半身,也沒用留桶[14]澆一澆就洗起下半身來了。不管用黑色甲斐絹[15]搓多少遍,他那乾巴巴、滿是細碎皺紋的皮膚也搓不出什麼污垢來。這大概使老人忽然勾起了秋季的寂寥之感,他只洗了一隻腳,就像泄了氣一般停下了攥著布巾的手。他俯視著留桶裡渾濁的水,窗外的天空清晰地映現在水裡,疏疏朗朗的枝子上掛著紅紅的柿子,下面露出瓦屋頂的一角。 這時「死亡」在老人心裡投下了陰影。但是這個「死亡」卻不像過去威脅過他的那樣有恐怖的因素;猶如映現在桶裡的天空,它是那麼寧靜親切,有一種解脫了一切煩惱的寂滅之感。倘若他能夠擺脫塵世間所有的勞苦,在「死亡」中永眠,像個天真爛漫的孩子似的連夢也不做,那他將會多麼高興啊。他不但對生活感到疲倦,幾十年來不斷寫作,也使他精疲力竭…… 老人茫然若失地抬起眼皮來。四下裡,伴隨著熱鬧的談笑聲,許許多多赤身露體的人們在水蒸氣當中穿梭般地活動著。石榴口裡的俗曲聲中夾進了唱小調[16]和優西可諾調[17]的聲音。剛剛在他心中投下陰影的「死亡」,在這裡當然絲毫也看不到。 「哎呀,先生。想不到在這樣的地方碰見了您。我做夢也沒料到曲亭先生[18]會一大早來洗澡。」 老人聽到有人這麼招呼他,吃了一驚,一看,旁邊有個紅光滿面、中等身材、綰著細銀杏髻[19]的人,前面擺個留桶,肩上搭塊濕手巾,笑得挺起勁。他浴罷,大概正要用淨水沖身。 馬琴瀧澤瑣吉微笑著,略帶嘲諷地回答說:「你還是那麼快活,好得很。」 §二 「哪裡的話,一點兒也不好。說起好來,先生,《八犬傳》才越寫越出色,離奇呢,寫得真好啊。」那個綰著細銀杏髻的人把肩上的手巾放在桶裡,拉開嗓門談開了,「船蟲[20]化裝成盲女,企圖害死小文吾[21]。他一度給抓起來,遭到嚴刑拷打,最後莊介[22]把他營救下來,這段情節安排得妙極了。這樣一來,莊介和小文吾又重新相逢。鄙人近江屋平吉只是個賣小雜貨的,雖不才,自認為對小說還是有研究的。就連我對先生的《八犬傳》都挑不出毛病來。我算是服了。」 馬琴又默默地洗起腳來。他對熱愛自己作品的讀者一向懷有一定的好感,可決不會因此就改變對那個人的評價。對他這樣一個聰明人來說,這是極其自然的事。但奇怪的是,相反,他對一個人的評價也從來不會損害他對那個人的好感。因此,在一定的場合,他能夠對同一個人同時產生輕蔑和好感。這位近江屋平吉正是這樣一個熱心的讀者。 「寫那樣大部頭的作品,花的力氣也不同尋常啊。眼下先生稱得上是日本的羅貫中嘍——哎呀,這話說得造次啦。」 平吉又朗笑起來。正在旁邊沖澡的一個身材矮小、皮膚黝黑、綰著小銀杏髻、長著一雙對眼兒的人,大概被他的笑聲嚇了一跳,回過頭來打量著平吉和馬琴,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神色,往地上吐了口痰。 馬琴巧妙地把話題一轉,問道:「你還熱衷於發句[23]嗎?」然而並不是因為對眼兒的表情使他感到有些不安,他才這麼做的。他的視力幸而已衰退到看不清這些了。 「蒙先生詢問,惶恐得很。我本來搞不好,偏偏喜歡這些,厚著臉皮三天兩頭到處參加評詩會[24]。但不知怎麼回事,總也沒有長進。喏,先生怎麼樣?對和歌、發句有沒有特殊的興趣?」 「不,那玩意兒我雖做過一個時期,可完全做不好。」 「您別開玩笑啦。」 「不,大概是不合脾胃,直到現在也還沒入門呢。」 馬琴在「不合脾胃」這個詞上加重了語氣。他並不認為自己不會做和歌、俳句。當然,他自信對這方面還是懂得不少的。但是他一向看不起這一類的藝術。因為不論和歌還是俳句,篇幅都太小了,不足以容納他的全部構思。抒情也好,敘景也好,一首和歌或俳句不論作得多麼出色,把它的思想內容填在他的作品裡也僅僅是寥寥數行而已。對他來說,這樣的藝術是第二流的。 §三 他加強語氣說「不合脾胃」,是含有這樣輕蔑之意的。不巧近江屋平吉好像全然沒聽懂。「哦,敢情是這麼回事啊。我原以為像先生這樣的大作家,不拘什麼都能一氣呵成呢。俗話說得好:天不與二物。」 平吉用擰乾了的手巾使勁搓身,搓得皮膚都發紅了,用含蓄的口吻說。馬琴說的本是謙虛之詞,卻被平吉照字面上來理解了,對此,自尊心很強的馬琴感到莫大的不滿。更使他不痛快的是平吉那種含蓄口吻。於是他把手巾和搓身絹往地下一扔,直起腰來,面呈不悅之色,用炫耀的口吻說:「不過,當今的和歌作家和俳句師父的水平,我還是有的。」 話音未落,這種孩子氣的自尊心忽然使他不好意思起來。就連方才平吉對《八犬傳》讚不絕口的時候,他也沒怎麼覺得高興。那麼,現在反過來被看成是個不會作和歌、俳句的人,卻又感到不滿,顯然是個矛盾。他驀地醒悟到這一點,恰似掩蓋內心的羞愧一般,急匆匆地把留桶裡的水從肩上澆下來。 「是啊,不然的話,您也寫不出那樣的傑作啊。這麼說來,我能看出您會作和歌、俳句,我的眼光也了不起吧。哎呀,怎麼替自己吹起來了。」 平吉又哄笑起來。剛才那個斜眼兒已經不在左近了,他吐的那口痰也給馬琴澆的水沖掉了。但馬琴當然比方才還要感到惶恐。 「哎呀,不知不覺談了這麼半天,我也去泡泡澡吧。」 馬琴感到怪尷尬的,他這麼招呼了一聲,邊生自己的氣,邊慢騰騰地站起來,準備離開這位和藹可親的忠實讀者。 由於馬琴那麼一誇口,平吉似乎覺得連他這個忠實讀者臉上都添了光彩。他像是追在馬琴後面般地說:「先生,改天請您作一首和歌或俳句好不好?您答應了?可別忘記啊。那麼我這就告辭了。您路過我家的時候,請在百忙之中進來坐一坐。我也會到府上去叨擾的。」 於是平吉邊把手巾重新涮洗一遍,目送著朝石榴口走去的馬琴的背影,心想:回家後,該怎樣把遇見曲亭先生的事講給老婆聽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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