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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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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右衛門激昂地斷然說,表情不像是在講旁人的事。看他那個架勢,他本人首先就有可能去擔當斬掉那些人的任務。吉田、原、早水、堀部等人在他的影響下似乎都激動起來,越發惡狠狠地痛駡亂臣賊子。——可是其中唯有大石內藏助仍把雙手放在膝上,百無聊賴地望著火盆發呆,話也少了。 他發現了這樣一個新的事實:他把話題扭轉的結果,在犧牲變了心的舊友們的基礎上,他們的忠義受到了越來越多的表揚。於是在他心裡吹拂的春風再度消失了幾分溫暖。當然,他並不僅是為了扭轉話題才為變節分子表示惋惜的。實際上他對他們的變節行為既覺得遺憾,也感到不快。可是他固然可憐那些不忠的武士,卻並不憎恨他們。人情的向背和世態的炎涼,他都深有體驗。在他看來,他們的變心,大多是十分自然的。如果允許用率直這個詞,那真是率直到令人遺憾的程度。因此,他對他們始終持寬容的態度,何況在已經報了仇的今天,對他們唯有憐憫地一笑而已。社會上的人們似乎覺得殺了他們也不解氣。為什麼為了將我們捧作忠義之士就非把他們當成衣冠禽獸不可呢。我們同他們之間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差別。江戶平民受到的奇妙影響早就使內藏助感到不愉快了。他又從以傳右衛門為代表的輿論中看到了這次變節分子所受到的影響。二者的性質雖然不同,但也難怪他怫然不悅了。 可是,這還不算,內藏助的不快註定要火上加油。 傳右衛門看到他沉默不語,推測大概是由於他態度謙虛的關係,就更加欽佩他的為人。為了表達自己的欽佩之情,這位純樸的肥後[10]武士硬把話題一轉,立即開始對內藏助的忠義倍加讚揚:「過去曾聽一位博學多聞的人說過,中國有某位武士,他為了伺機替主人報仇,甚至吞了煤炭變成了啞巴。可是,他的苦痛遠遠比不上內藏助官人吧,因為官人還要違心地裝出一副放蕩的樣子。」 傳右衛門先講了這樣一段開場白,然後滔滔不絕地談起內藏助一年前盡情地放蕩的逸事。到高尾[11]和愛宕[12]去賞紅葉時他也裝瘋,心裡該是多麼痛楚啊。對於一心搞苦肉計的他來說,在島原[13]和祇園[14]參加賞櫻花宴會也一定是痛苦的…… 「聽說那時京都還流行過『紙糊大石輕飄飄,腹中無物是草包』這樣的打油詩。把天下人欺騙到這種地步,不是十分巧妙行事,是辦不到的。先前天野彌左衛門官人稱讚您沉著勇敢,是非常有道理的。」 「哪兒的話,那不算什麼。」內藏助勉強回答說。 內藏助這種謙虛謹慎的態度似乎使傳右衛門感到講得不夠透徹,同時越發覺得他的品格高尚。他本來是朝著內藏助的,這時又轉向長期在京都值勤[15]的小野寺十內,更加熱情地表示欽佩之意。他這種像孩子般熱切的勁頭,大概使一夥人中以博學多聞著稱的十內感到既可笑又可愛吧,他樸實地迎合著傳右衛門的意思,詳細地敘述了當時內藏助為了矇騙仇人家派出的奸細,身著法衣,經常到升屋的名妓夕霧那裡去的情況。 「那樣一本正經的內藏助,當時作過《花街小景》這樣一首歌。這歌又很叫座兒,花街柳巷到處都唱。而且當時內藏助穿上黑色法衣,在祇園的櫻花凋謝、花瓣紛落之中,醉醺醺地走著,人們起哄,管他叫浮華公子,浮華公子。也難怪《花街小景》這支歌會流行,內藏助的放蕩行為會出名。只要一提到內藏助,夕霧也好,浮橋也好,島原和撞木町[16]的有名的太夫[17]們就都爭相殷勤招待他。」 內藏助聽十內講這樣的話,簡直像受了侮辱,心裡很不是滋味。同時,又不由得想起以前的放蕩行為。對他來說,那是色彩鮮明得出奇的記憶。他在回憶當中,看到長蠟燭的光,聞到沉香油的味道,還聽到三弦奏加賀小調[18]的聲音。十內剛才提到的《花街小景》的歌詞「果然是,珠淚撲簌,把紅袖濕遍,淚撲簌,皮肉生涯,露水緣」,以及妖嬈美麗得像是來自東宮的夕霧和浮橋,也浮現在他的腦際。他當時是怎樣盡情地享受這種記憶猶新的放蕩生活的啊。在那放蕩的生活中,一霎時他又是怎樣感到心曠神怡,而把復仇的事完全拋在腦後的啊。他是個正直的人,不肯自欺而否定這個事實。當然,由於他對人性瞭解得那麼透徹,他連做夢也想不到這檔子事是不道德的。因此,把他的一切放蕩行為都看作是他盡忠的手段而予以表揚,使他感到不快,同時又感到內疚。 內藏助這麼料想著,他聽到自己裝瘋賣傻的苦肉計受到稱讚而怫然作色,也就不足為奇了。他意識到,心裡剩下的那一點和暖的春風,再次受了打擊後眼看就蕩然無存了。現在心裡只是籠罩著一層冷冰冰的陰影:他對一切誤解有反感,又因為自己沒有預料到這種誤解,而對自己的愚蠢也有反感。他的報仇行動,他的同夥,最後還有他本人,大概會隨著這種任意讚賞之聲傳之後世吧。——面對這樣不愉快的事實,他在炭火即將熄滅的火盆上烘著手,避開傳右衛門的視線,悲傷地歎了一口氣。 幾分鐘以後,大石內藏助藉口去廁所離座出來,獨自倚著簷廊的柱子,望著那古老庭院裡的寒梅老樹聳立在青苔和石頭之間,開放著鮮豔的花朵。夕暉溟蒙,栽在院中的竹叢陰影處早已暮色蒼茫。可是隔著紙拉門,興致勃勃的談笑聲不絕。他邊聽著,邊感到一抹哀情慢慢包圍了自己,隨著梅花吐出的微香沁透到冷徹的內心深處。這種寂寞,無以名狀的寂寞,到底是從哪兒來的呢。——內藏助仰望著像鑲嵌在蔚藍天空中般的、堅硬冰冷的花朵,一動不動地久久佇立在那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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