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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四

  石榴口裡幽暗得像黃昏一般。漆漆熱氣籠罩得比霧還要濃,馬琴眼睛不好使,晃晃悠悠地用手分開人群,總算摸索到了澡池的一角,好容易把滿是皺紋的身子泡在水裡。

  水有點熱。他感到熱水浸入了指甲尖,就深深吸了口氣,慢條斯理地四下裡看了看。半明半暗中露出七八個腦袋,有的在聊天,也有的哼唱著小調。融化了油脂的滑膩膩的澡水面上反射著從石榴口透進來的昏暗光線,懶洋洋地晃動著。令人噁心的「澡堂子味兒」撲鼻而來。

  馬琴的構思素來是富於浪漫色彩的。以澡堂子的水蒸氣為背景,他眼前自然而然地浮現出自己正在寫的小說中的一個情景。有個沉甸甸的船篷。船篷外面,隨著日暮,海上似乎起了風。拍著船舷的浪濤聲,聽起來挺沉悶的,像是油在晃蕩。與此同時,船篷呼啦呼啦響,多半是蝙蝠在撲扇翅膀。有個船夫似乎對這聲音感到不安,悄悄地從船舷朝外面瞥去。籠罩著霧的海面上空,陰沉沉地掛著紅色的月牙。於是……

  這時,他的構思猛地被打斷了。因為他突然聽見石榴口裡有人在批評他的小說;而且不論聲調還是語氣,都好像是故意講給他聽的。馬琴本來已經要離開澡池了,但是打消了這個念頭,靜靜地側著耳朵聽那個人的批評。

  「什麼曲亭先生啦,著作堂主人啦,淨吹牛,其實馬琴寫的都是人家故事的翻版。別的不說,《八犬傳》不就簡直是模仿《水滸傳》的嗎!當然,不去探究的話,情節倒還有趣兒,敢情他根據的是中國小說嘛。單是把它讀一遍就不簡單哪。這還不算,卻又抄襲起京傳[25]的作品來了,簡直讓人目瞪口呆,氣都沒法生了。」

  馬琴老眼昏花地對這個詆毀他的人盯著看。給熱氣遮得看不清楚,卻像是原先待在他們旁邊的那個綰著小銀杏髻的對眼兒。這麼說來,一定是因為剛才平吉稱讚了《八犬傳》,惹得他一肚子火,故意拿馬琴來撒氣。

  「首先,馬琴寫的玩意兒全是耍筆桿兒,肚皮裡什麼貨也沒有。僅僅是把『四書』『五經』講解一通,活像是個教私塾的老學究。因此他又不諳世事。從他光是寫從前的事兒就可以證明這一點。他寫不出現實生活中的阿染久松[26],所以才寫了《松染情史秋七草》[27]。要是借馬琴大人的口氣來說嘛,這樣做是其樂無窮的。」

  倘若一方懷著優越感,就不可能產生憎惡的感情。對方的這番話雖然使馬琴感到生氣,奇怪的是他卻恨不起那個人來。相反,他很想表示一下自己的輕蔑。他所以沒這麼做,大概畢竟是因為上了歲數,懂得克制之故。

  「相形之下,一九[28]和三馬可真了不起。他們筆下的人物寫得多自然,真是栩栩如生啊。絕不是靠一點小技巧和半瓶醋的學問勉強湊成的,跟蓑笠軒隱者之流大大地不同。」

  就馬琴的經驗而言,聽人家貶低自己的作品,不但使他不愉快,而且也感到有很大的危險。這並不是由於承認人家貶得對,因而感到沮喪,而是由於認為人家貶得不對,因而以後的創作動機就會不純了。由於動機不純,可能屢屢寫出畸形的作品。僅僅以迎合潮流為目的的作家又做別論,多少有氣魄的作家,反倒容易陷入這樣的危險。因此馬琴至今儘量不去讀對自己作品的那些指責。但另一方面卻又禁不住想去讀一讀這樣的批評。一半是因為受到這樣的誘惑,他才在澡堂裡聽起小銀杏髻的誹謗的。

  他發覺了這一點,立即責怪自己太愚蠢,不該這麼懶洋洋地泡在水裡,他不再聽小銀杏髻那尖細嗓門兒了,猛地邁出了石榴口。透過濛濛熱氣可以看到窗外的藍天,空中浮現出沐浴著溫煦的陽光的柿子。馬琴走到水槽前面,平心靜氣地用淨水沖身。

  剛才那個人也許因為是對眼兒的關係,沒有看到馬琴已經邁出了石榴口,誤以為他還在場呢,就在浴池裡對他繼續進行著猛烈抨擊:「反正馬琴是個冒牌貨,好個日本的羅貫中!」

  §五

  但是,馬琴離開澡堂時,心情是鬱悶的。對眼兒那番刻薄話,至少在這個範圍內確實起到了預期的效果。他邊在秋高氣爽的江戶市街上走著,邊審慎地琢磨和掂量著在澡堂裡聽到的苛刻批評。他當即證明了這一事實:不論從哪一點來考慮,那都是不值一顧的謬論。然而他的情緒一旦被擾亂了,似乎很不容易恢復平靜。

  他抬起憂鬱的眼睛望望兩旁的商店。店裡的人們跟他的心情風馬牛不相及地埋頭于當天的營生。印著「各國名茶」字樣的黃褐色布簾、標明「真正黃楊[29]」的梳子形黃色招牌、寫著「轎子」的掛燈[30]、算命先生那印著「蔔筮」二字的旗幟——這些東西參差不齊地排成一列,亂哄哄地從他眼前掠過去。

  「我對這些批評並不以為然,可為什麼竟弄得如此煩惱呢?」馬琴繼續想下去,「使我不痛快的首先是那個對眼兒對我懷著惡意。有什麼辦法呢?不管原因何在,只要是有人對我心懷惡意,就會使我不愉快。」

  他這麼想著,對自己的怯懦感到羞愧。說實在的,像他這樣態度傲慢的人固然不多,對別人的惡意如此敏感的也少見。他當然老早就覺察到了這一事實:從行為上來看似乎是截然相反的兩種結果,其實起因於同一種神經作用。

  「可是,另外還有使我不愉快的原因。那就是我被擺到和那個對眼兒對抗的地位上了。我一向不喜歡這樣,所以我才從來不跟人打賭。」

  他琢磨到這裡。從他那抿得緊緊的嘴唇這時忽然咧開這一點就看得出,當他更深入地探究下去時,心情起了意想不到的變化。

  「最後還有一樁,把我放到這樣一個處境的竟然是那個對眼兒,這也確實使我感到不快。倘若他不是這麼個渺小的對手,就一定足以引起我的反感,以致把心中的不快發洩在他頭上。可是跟這樣一個對眼兒交鋒,叫我如何是好呢?」

  馬琴苦笑著仰望高空。鷂鷹快活的鳴聲,跟陽光一道雨點般地灑下來。一直悶悶不樂的他,感到心情逐漸舒暢了。

  「但是,不論對眼兒怎麼詆毀我,頂多不過是使我覺得不愉快而已。鷂鷹再怎麼叫,太陽也不會停止旋轉。我的《八犬傳》一定能夠完成。到那時候,日本就有了古今無與倫比的一大奇書。」

  他恢復了自信,這樣自我安慰著,在窄小的巷子裡拐了個彎,靜靜地走回家去。

  §六

  到家一看,幽暗的門廊臺階底下,擺著一雙眼熟的麻花趾袢兒[31]竹皮草屐。一看到它,那位來客沒有表情的面孔就浮現到馬琴眼前。他憤憤地想到,又得耽誤工夫,討厭死了。

  「今天上午又完啦。」他邊這麼想著,邊邁上臺階,女用人阿杉慌裡慌張地出來迎接他。她手按地板,跪在那裡,抬頭望著他的臉說:「和泉屋的老爺在房間裡等著您回來哪。」

  他點點頭,把濕手巾遞給了阿杉。但是他說什麼也不願意馬上到書房去。

  「太太呢?」

  「燒香去了。」

  「少奶奶也去了嗎?」

  「是的,帶著小少爺一道去了。」

  「少東家呢?」

  「到山本先生家去了。」

  全家人都出門了。一抹失望般的感覺掠過他的心頭。他無可奈何地拉開了門旁書房的紙槅扇。

  一看,房間中央端坐著一個白白的臉上滿是油光、有些裝腔作勢的人,銜著一個細細的銀制煙杆兒。他的書房裡,除了貼著拓本的屏風和掛在壁龕[32]內的一副紅楓黃菊的對聯而外,沒有任何像樣的裝飾。沿牆冷冷清清地排列著一溜兒五十幾個古色古香的桐木書箱。窗戶紙大概過了年還沒換過呢,東一塊西一塊,破洞上補著白紙。在秋日映照下,上面浮現著芭蕉殘葉婆婆娑娑的巨大斜影。正因為如此,來客的華麗服裝就越發和周圍的氣氛不協調了。

  「啊,先生,您回來了。」

  剛一拉開紙槅扇,客人就口齒伶俐地這麼說著,畢恭畢敬地鞠了一躬。他是書店老闆和泉屋市兵衛,當時聲譽僅次於《八犬傳》的《金瓶梅》,就是由該書店出版的。

  「讓你久等了。今天一早我難得地去洗了個澡。」

  馬琴不由自主地略皺了皺眉,跟平時一樣彬彬有禮地坐下來。

  「哦,大清早去洗了個澡,那可真是……」

  市兵衛發出了一種表示非常欽佩的聲音。像他這樣對任何瑣事都動不動就感到欽佩——不,是做出一副欽佩的樣子——的人,也是少見的。馬琴慢條斯理地吸著煙,照例把話題轉到正事上來。他尤其不喜歡和泉屋表示欽佩的這股勁兒。

  「那麼,今天有何貴幹?」

  「嗯,又向您討稿子來了。」

  市兵衛用指尖把煙杆兒轉了一下,像女人一樣柔聲說。這個人的性格很特別。在大多數場合下,他外面的表現和內心的想法是不一致的。豈止不一致,簡直是表現得截然相反。因此,當他打定主意非要做什麼事的時候,說起話來反倒准是柔聲柔氣的。

  馬琴聽了他這個聲調,又不禁皺了皺眉。

  「稿子嘛,可辦不到。」

  「哦,有什麼困難嗎?」

  「不僅是困難。今年我攬下了不少讀本,無論如何也抽不出空來搞合卷[33]。」

  「嗯,您可真忙啊。」

  市兵衛說罷,用煙杆兒磕磕煙灰筒,於是做出一副剛才的話已忘得乾乾淨淨的神色,突然談起鼠小僧次郎太夫的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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