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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霍裡愛卡利內奇,常常庇護他;卡利內奇愛霍裡,並且尊敬他。霍裡很少講話,臉上現出微笑而肚子裡做功夫;卡利內奇說話很熱情,卻並不像廠裡伶俐的工人那麼能說會道……但是卡利內奇有種種特長,這是霍裡也承認的;例如:他念起咒來,就能止血、鎮驚、愈瘋,他又能除蟲;他養蜜蜂容易成功,他的手是吉利的。[12]霍裡當我面要求他把新買來的馬牽進馬廄裡去,卡利內奇就誠心誠意、一本正經地履行這老懷疑主義者[13]的囑託。卡利內奇接近于自然;霍裡則接近於人類和社會。

  卡利內奇不喜歡議論,盲目地信任一切;霍裡則自命不凡,甚至有玩世不恭的態度。他見多識廣,我跟他學得了不少知識。例如:我從他的敘述中知道,每年夏天割草以前,必有一輛樣式特殊的小馬車來到各個村子裡。這馬車上坐著一個穿長外衣的人,在賣大鐮刀。倘用現錢買,每把收一盧布二十五戈比[14]至一個半盧布的紙幣;倘是賒賬,則收三盧布紙幣和一個銀盧布。當然,所有的農人都向他賒賬。

  過了兩三個星期,這個人又出現,來收賬了。農人剛剛收割燕麥,所以都能付賬;農人同這商人到酒店裡去,就在那裡付清賬款。有些地主想自己用現錢把鐮刀買進,然後按同樣的價錢賒售給農人們;哪知農人們很不滿意,甚至變得沒精打采。因為本來他們可以用手指彈彈鐮刀,聽聽聲音,把它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無數遍地問那狡猾的販子:「喂,小夥子,這鐮刀不大好吧?」——向地主買便喪失了這種樂趣。在買小鐮刀的時候,也有這同樣的把戲,所不同的,這時候還有婆娘們參與其事,為了她們的好處,有時弄得那販子沒有辦法,不得不揍她們一頓。但是最使得婆娘們吃虧的,是在那種場合:造紙廠的原料採辦人委託一種特殊的人去收購破布,這種人在某些縣裡被稱為「鷹」。這種「鷹」從商人那裡領得了大約兩百盧布的紙幣,就出門去找求獲物。

  但是他和他被稱呼的那種高尚的鳥完全不同,並不公然地、大膽地來襲擊,反之,這種「鷹」卻運用狡詐和奸計。他把他的車子停在村莊附近的叢林裡,自己走到人家的後院或後門口去,裝作是一個過路人或者只是一個閒散人的樣子。婆娘們憑感覺猜測到他來了,就偷偷地出去同他會面。交易匆匆地完成。婆娘為了幾個銅幣,不但把一切無用的破布賣給這「鷹」,又常常連丈夫的襯衫和自己的裙子也都賣給他。

  近來婆娘們更發現偷自己家裡的東西合算,就把家裡的大麻纖維,特別是大麻雄株偷出來,用同樣的方法出賣。這麼一來,「鷹」的業務就大大地擴展而改進了!但是農民也學乖了,略有一點兒可疑,稍微聽到一點「鷹」來到的風聲,他們立刻敏捷地從事戒備和預防。事實上,這不是丟人的事嗎?賣大麻纖維是他們男人的事,——而且他們的確在賣它,——不是到城裡去賣(到城裡去賣要親自去),而是賣給外來的小販,這些小販因為沒有帶秤,規定四十把作為一普特[15]計算——可是你們都知道,俄羅斯人的手掌是什麼樣的,什麼叫做一把,尤其是在他「賣力」的時候!——像這樣的故事,我這個閱世不深、對鄉村生活不「老練」(像我們奧廖爾人所說)的人,著實聽到了不少。但是霍裡並不只是自己講,他也問了我不少話。他知道我到過外國,他的好奇心便勃發了……卡利內奇也不比他差。

  但是卡利內奇所最感興味的是關於自然、山、瀑布、特殊的建築物、大都市的描述;而霍裡所感到興味的,是行政和國家的問題。他總是有條有理地發問:「他們那裡也跟我們這裡一樣,還是兩樣的?……喂,請告訴我,老爺,是怎麼樣的?……」

  「啊!哦,天哪,有這種事!」我敘述的時候卡利內奇這樣驚歎;霍裡則不開口,鎖著濃眉,只是偶爾說:「這在我們這裡行不通呢,這倒是好的——這很合理。」我不能把他的一切問話都傳達給你們,而且也沒有必要;但是從我們的談話中我得到了一個信念,這恐怕是讀者怎麼也預料不到的,這信念就是:彼得大帝本質上是俄羅斯人,正是在他的改革中看得出他是俄羅斯人。俄羅斯人那麼確信自己的力量和堅毅精神,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辭:他很少留戀過去,而是勇敢地向前看。

  凡是好的他都喜歡,凡是合理的他都接受,至於這是從哪裡來的,他一概不問。他的健全的思想喜歡嘲笑德國人的枯燥的理性;但是照霍裡所說,德國人是富於好奇心的小民族,他準備向他們學習。霍裡憑藉他自己地位的特殊性和實際上的獨立性,跟我談了許多照農人們的說法在別人是壓也壓不出、擠也擠不出的話。他的確很明白自己的地位。我和霍裡談話,才第一次聽到了俄羅斯農民的純樸而聰明的談吐。他的知識,就他的身份而論,是相當廣博的,但是他不識字;卡利內奇卻會。「這個吊兒郎當的人會識字呢,」霍裡說,「他養蜜蜂也順利,從來不大批死掉。」

  「你讓自己的孩子們識字嗎?」霍裡沉默了一會兒,說:「費佳識的。」

  「別的呢?」

  「別的都不識。」

  「為什麼呢?」老頭兒不回答,把話頭轉到別處去了。

  然而,不管他多麼聰明,他也有許多執拗和偏見。例如,他從心底裡看輕女人,而在他心情愉快的時候就嘲笑和挖苦她們。他的妻子是一個愛吵鬧的老太婆,一天到晚不離開炕上,不斷地發牢騷,罵人;兒子們不去理睬她,但是她使得媳婦們像敬神一樣怕她。怪不得在俄羅斯的小曲裡婆婆這樣唱:「你怎麼做我的兒子,你怎麼做當家人!你不打老婆,你不打新婦……」我有一次想庇護媳婦們,企圖喚起霍裡的憐憫心;但是他沉著地回駁我說:「你何苦管這種……小事,——讓娘兒們去吵嘴吧……勸解她們反而不好,也犯不著自討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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