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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螳螂捕食

  還有一種南方的昆蟲,其令人感興趣的程度至少與蟬一樣,但聲名卻遠不及後者,因為它總是悄無聲息。如果上蒼賜予它一個深得人心的第一要素——音鈸的話,憑著它形體與習性的奇特,它准能讓著名歌手蟬的聲譽黯然失色。這裡的人們稱它為「禱上帝」,學名則叫螳螂,拉丁文名為「修女袍」[11]。

  科學的術語與農民樸素的詞匯在這兒是相互吻合的,都是把這種奇特的生物看成是一個傳達神諭的女預言家,一個沉湎於神秘信仰的苦修女。這種比喻由來已久。古希臘人早就把這種昆蟲稱之為「占卜者」、「先知」。莊戶人在比喻方面也是樂行其事的,他們對所見的模糊材料大加補充。他們看見在烈日烤炙的草地上有一隻儀態萬方的昆蟲半昂著身子莊嚴地立著。只見它那寬闊薄透的綠翼像亞麻長裙似的掩在身後,兩隻前腿,可以說是兩隻胳膊,伸向天空,一副祈禱的架勢。只這些足矣,剩下的由百姓們的想像去完成。於是乎,自遠古以來,荊棘叢中就住滿了這些傳達神諭、女預言者、向上蒼禱告的苦修女了。

  啊,天真幼稚的好心的人們,你們犯了多麼大的錯誤呀!它的種種祈禱似的神態掩藏著許多的殘忍習性;那兩隻祈求的臂膀是可怕的劫掠工具:它並不撚動念珠,而是要結果一切從旁經過的獵物。人們怎麼也沒想到螳螂竟然是直翅目食草昆蟲中的一個例外,它專門吃活食。它是昆蟲界和平居民的老虎,是埋伏著捕捉新鮮肉食的妖魔。可想而知,它力大無窮,又嗜肉成性,外加它那完美而可怕的捕捉器,使它可能成為野地上的一霸。「禱上帝」可能變成了兇神惡煞般的劊子手。

  如果不提它那致人死地的工具,螳螂其實沒有什麼可以讓人擔驚受怕的。它甚至不乏其典雅優美,因為它體形矯健,上衣雅致,體色淡綠,薄翼修長。它沒有張開如剪刀般的兇殘大顎,相反卻小嘴尖尖,好像生就是用來啄食的。借助從前胸伸出的柔軟脖頸,它的頭可以轉動,左右旋轉,俯仰自如。昆蟲之中,惟有螳螂引導目光,可以觀察,可以打量,幾乎還帶面部表情。

  它整個身軀一副安詳狀,同極其準確地譽之為殺人機器的前爪相比起來,反差極大。它的腰肢異常地長而有力,其功用就是向前伸出狼夾子,不是坐等送死鬼,而是去捕捉獵物。捕捉器稍有點裝飾,頗為漂亮。腰肢內側飾有一個美麗的黑圓點,中心有白斑,圓點周圍有幾排細珍珠點作為陪襯。

  它的大腿更加地長,宛如扁平的紡錘,前半段內側有兩行尖利的齒刺。裡面一行有十二顆長短相間的齒刺,長的黑色,短的綠色。這種長短齒刺相間增加了嚙合點,使利器更加鋒利有效。外面的一行簡單得多,只有四顆齒刺。兩行齒刺末端有三顆最長的。總之,大腿是一把雙排平行刃口的鋼鋸,其間隔著一條細槽,小腿屈起可放入其間。

  小腿與大腿有關節相連,伸屈非常靈活,它也是一把雙排刃口鋼鋸,齒刺比大腿上的鋼鋸短些,但數量更多更密。末端有一硬鉤,其尖利可與最好的鋼針相媲美,鉤下有一小槽,槽兩側是雙刃彎刀或截枝剪。

  這硬鉤是高精度的穿刺切割工具,讓我一看到就覺得後怕。我在捉螳螂時,不知有多少回被我一把抓住的這傢伙給鉤住,我騰不出手來,只好求助別人幫我擺脫這個頑固的俘虜!誰要是想不先把刺入肉中的硬鉤弄出來就硬拽開螳螂,那他的手肯定會像被玫瑰花刺兒紮了一樣,出現道道傷疤。昆蟲中沒有誰比它更難對付的了。這傢伙用修枝剪撓你,用尖鉤劃你,用鉗子夾你,讓你幾乎無還手之力,除非你用拇指捏碎它,結束戰鬥,那樣的話,你也就抓不著活的了。

  螳螂在休息時,捕捉器折起來,舉於胸前,看上去並不傷害別人,一副在祈禱的昆蟲的架勢。但是,一旦獵物突然出現,它就立刻收起它那副祈禱姿態。捕捉器的那三段長構件突地伸展開去,末端伸到最遠處,抓住獵物後便收回來,把獵物送到兩把鋼鋸之間。老虎鉗宛如手臂內彎似的,夾緊獵物,這就算是大功告成了:蝗蟲、蚱蜢或其他更厲害的昆蟲,一旦夾在那四排尖齒交錯之中,便小命嗚呼了。無論它如何拼命掙扎,又扭又蹬,螳螂那可怕的兇器是死咬住不放的。

  如果要對螳螂的習性進行系統研究的話,必須要在家中飼養,在野外它無拘無束的情況下,是研究不了的。飼養它並不困難,因為只要好吃好喝地伺候,它並不在乎被囚在鐘形罩中。我們得每天給它精美食物,天天換樣兒,那它就不怎麼會因失去荊棘叢而感覺遺憾了。

  我準備了十來隻寬大的金屬網罩,用來關押我的囚徒,同飯桌上罩飯菜防蒼蠅的網罩一樣。每一個罩子都扣在一個裝滿沙子的瓦罐上。籠裡放著一束幹百里香、一塊為將來產卵用的平石頭,這就是它的全部家當。這一座座的小屋排放在我動物實驗室的大桌子上,那兒白天大部分時間日照充足。我把我的俘虜們關在籠子裡,有的單獨囚禁,有的集體關押。

  我是八月下旬開始在路邊乾草堆中和荊棘叢裡看到成年螳螂的。肚子已經很大了的雌性螳螂日見增多。而它們的瘦弱的雄性伴侶卻比較少見,我有時得花很大的勁兒才能給我的那些雌性俘虜配對,因為囚籠中那些雄性小個子經常被悲慘地吃掉。這種慘劇我們先按下不表,先來說說那些雌性螳螂。

  雌性螳螂飯量極大,餵養時間長達數月,所以食物的維繫並非易事。幾乎必須每天更換食物,而大部分都是被它們稍微嘗上幾口便不屑地棄之不食了。我敢相信,螳螂在它們的出生地荊棘叢中,會更注意節約些的。由於獵物不充足,它們會把到手的食物吃乾淨為止,可在我的籠子裡,它們就大手大腳的了,常常是咬上幾口之後,便把那鮮美的食物撇下不吃了。它們似乎在以這種方式排遣囚禁之煩惱吧。

  為了對付這種奢侈浪費,我必須尋找援助了。附近的兩三個無所事事的小傢伙在我的麵包片和甜瓜塊的引誘下,每天早上和晚上跑到周圍的草叢中去擺放用蘆葦編成的小籠子,裡面裝著活蹦亂跳的蝗蟲、蚱蜢。而我也沒閑著,手拿網子,每天在圍牆周圍轉悠,企盼能為我的住客們弄點鮮美獵物。

  這些美味食物是我想用來瞭解螳螂的膽量和力氣到底有多大的。在這些美味之中,大灰蝗蟲個頭兒要比吃它的螳螂大得多;白額螽斯的大顎有力,我們的指頭都怕被它咬傷;蚱蜢怪模怪樣,扣著金字塔形的帽子;葡萄樹距螽音鈸聲嘎嘎響,圓乎乎的肚腹上還長有一把大刀。除了這些難以下嘴的野味外,還有兩種可怕的獵物:一個是圓網蛛,肚子似圓盤,帶有彩花邊飾,大小如一枚二十蘇[12]的硬幣;另一個是冠冕蛛,形象兇惡,鼓腹腆肚,令人望而生畏。

  當我看到籠子裡的螳螂一見到面前的各種獵物便勇猛地沖上前去的勁頭兒,我便毫不懷疑它們在野地裡遇見類似對手時也一定是毫不畏縮的。如同在我的金屬網罩中它盡享我慷慨奉上的美味一樣,在荊棘叢中,它必定是毫不客氣地享用偶然送上門來的肥美獵物的。對大獵物的這種捕獵充滿危險,它絕不是心血來潮之舉,應該是它習以為常的事。然而,這種捕獵似乎並不多見,因為機會不多,也許這是螳螂的一大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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