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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四


  當晚深夜,于連心生一計,打算把一隻很重的箱子抬到看門人那裡。他喊來正追求德·拉摩爾小姐貼身女僕的一個下人,叫他把箱子搬去,心想:「此舉也許不能奏效,但萬一成功,她一定以為我已經走了。」他開了這個玩笑便快活地睡了。可憐瑪蒂爾德卻徹夜未眠。

  第二天清早,于連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出了侯爵府,但不到八點又回來了。

  他一走進圖書室,德·拉摩爾小姐便出現在門口。于連把回信交給她,心想,應該和她說幾句話,這樣才合適,但德·拉摩爾小姐不願聽,轉身走了。于連覺得正中下懷,本來就不知道跟她說什麼好。

  「如果這一切不是和諾爾貝伯爵合謀耍弄我,那顯然是我冷淡的目光在這位侯爵千金心裡點燃起莫名其妙的愛火。如果我上了當,竟對這位金髮小姑娘產生感情,那真是蠢過了頭了。」想到這裡,他變得比以往更冷淡,更有盤算了。

  他又想道:「在即將進行的這場戰鬥中,因出身而產生的驕傲就像一座高山。橫亙在她與我之間的一個碉堡。必須在此部署兵力。我留在巴黎實在是失策,如果這一切不過是場玩笑,那麼推遲出發便會貶低我的身價,使我處於不利的地位。就算走,能有什麼風險呢?他們耍弄我,我也可以耍弄他們。如果她真的對我有幾分情意,我一走,她便會百倍情牽。」

  收到德·拉摩爾小姐的情書使于連十分得意,對發生的一切滿不在乎,竟忘了認真考慮一下該走還是不該走。

  犯了錯誤,心中總難以釋然,這是他性格的弱點,這一次錯使他非常惱火,竟對這次小小的失誤之前所取得的難以想像的勝利,幾乎連想也不去想。九點鐘左右,德·拉摩爾小姐突然出現在圖書室門口,給他扔下一封信,轉身就跑了。

  于連把信撿起來說道:「看來這部小說是用書信寫的了。敵人在做假動作,我將以冷靜與剛毅處之。」

  信裡要求他給一個最後答覆,語氣高傲,使他私心竊喜。他用足足兩頁來盡情奚落想嘲笑他的人,覆信的結尾又開了一個玩笑說,他已決定第二天動身。

  信寫完後,他想了想:「還是在花園裡交給她。」於是走到了花園,抬頭看著德·拉摩爾小姐房間的窗口。

  她住在二樓,就在她母親套房的隔壁,但那兒還有一個寬大的中二層。[108]

  二樓很高,于連拿著覆信在菩提樹小徑上來回踱步時,德·拉摩爾小姐從窗口看不見他。修剪得很好的菩提樹如亭亭華蓋擋住了視線。「真糟!」于連幽默地自言自語道,「又粗枝大葉了!如果他們故意要捉弄我,讓人看見我手裡拿著信,不是正中敵人的下懷麼。」

  諾爾貝的房間正好在他妹妹的上面,如果于連從菩提樹修得整整齊齊的枝杈下走出去,諾爾貝伯爵和他的朋友對他的一舉一動便能一目了然。

  德·拉摩爾小姐從玻璃窗後露出了身影,于連把信輕輕一揚,小姐一頷首,于連便立即快步跑回樓上自己的房間,在寬寬的樓梯上不期與漂亮的瑪蒂爾德碰個正著,對方眼裡含著笑意,非常瀟灑地把信接了過去。

  于連心想:「可憐的德·雷納夫人和我私下來往了六個月之後,才敢大著膽子從我手裡接過一封信,她眼裡流露出多深的柔情啊,我相信,她從沒有帶著盈盈笑意看過我。」

  回信的其餘部分就寫得沒那麼清楚了。難道他對動機太無聊感到羞慚?但他接著又想道:「她穿著優雅的晨衣,丰姿綽約,實在不同凡響!一個品味高雅的人離她三十步遠,一眼便能猜出她在社會上的身分。正所謂優點突出,不言自明。」

  儘管開玩笑,于連仍未將自己的全部思想說出來。德·雷納夫人不必為他犧牲德·克羅茲諾瓦侯爵,他的情敵也不過是那個卑鄙無恥的副省長夏爾戈,他自稱姓德·莫吉隆,因為這個家族已經絕嗣,無從查考了。

  五點,于連收到了第三封信,是從圖書室的門縫扔進來的。德·拉摩爾小姐仍然是一溜煙跑了。于連不禁大笑著自言自語道:「真是寫上癮了!其實當面說也方便得很!明擺著,對手想套我寫信,而且不止一封!」他先不忙著拆開這一封,心想:「無非又是些風雅之詞,」他看著看著,不禁臉色陡變。信只有幾行:

  我需要和您談談。今晚必須和您談。午夜後一點,請您到花園來。扛起井旁花匠的那把大梯子,靠到我的窗口,爬進我房裡來。今夜月明,管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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