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紅與黑 | 上頁 下頁 |
| 八八 |
|
|
|
于連離開了長沙發旁邊那幫人。輕佻的打趣雖然妙不可言,但他還不習慣欣賞,認為開玩笑要使人解頤必須有理性的依據。在他看來,這群年輕人總的說來,語涉詆毀,因而覺得反感。他從外省人或者可以說英國人那種一本正經的心理出發,甚至認為那不過是忌妒在作祟。在這一點上,他肯定是弄錯了。 他心想:「我見過諾爾貝伯爵給他的上校寫信,短短二十行也要三易其稿,如果他這輩子能夠寫出一頁像聖克萊爾先生那樣的文字,就夠他高興的了。」 于連地位低,無人注意他的行動。他相繼走近幾群客人,眼睛遠遠跟著巴彤男爵,想聽他在說什麼。這位才華橫溢的男爵看上去有點惴惴不安,于連發現,只有想出三四句妙語時他的心情才稍稍平靜一點。于連覺得這類機智需要時間才能施展。 男爵不能簡單明瞭表達出精彩的思想,六行一句的長句子,至少得說上四句。 「此人並非談天,而是宣讀論文。」有人在於連身後說。于連轉過身去,聽見有人喊出沙爾韋伯爵的名字,不禁高興得臉都紅了。伯爵是當代最機敏的人,于連在《聖赫勒拿島回憶錄》和拿破崙口授的歷史資料中經常看到他的名字。沙爾韋伯爵言簡意賅,他的俏皮話如閃電,準確、生動、深刻。他一開口,討論便前進一步,他言之有物,聽他講話是一種享受。但在政治上,他卻不講道德,厚顏無恥。 「我嗎,我是個獨立派,」他對一位有三枚勳章的先生說,顯然是在嘲笑他,「為什麼要我今天的觀點和六個星期前一樣呢?若然如此,我的觀點便成了壓制我的暴君了。」 四個一本正經地圍著他聽的年輕人撇了撇嘴,不喜歡開這種玩笑。伯爵發現自己的話說過了頭,幸虧他一眼瞥見老實巴交的巴朗先生,此人是個假裝誠實的偽君子。伯爵便和他攀談:大家又聚攏來,知道可憐的巴朗要成替罪羊了。巴朗雖說相貌奇醜,但由於循規蹈矩,德行卓著,經歷了一言難盡的艱苦奮鬥,終於進入了社交界,娶了一個有錢的女人為妻,妻死續弦,第二個妻子也非常有錢,但在社交界從未露面。他雖覺臉上無光,卻也安然享受著每年六萬法郎的進賬,對他阿諛奉承的也不乏其人。沙爾韋伯爵毫不留情地當面揭他這些底。他們周圍很快便聚集了三十來人。大家都笑了,甚至代表著時代希望的那些一本正經的年輕人也笑了。 「他顯然是眾人取笑的對象,為什麼還到德·拉摩爾先生家裡來呢?」于連心裡納悶,便向彼拉爾神甫走去,想問個究竟。 巴朗先生趕緊溜走了。 「好啊!」諾爾貝說道,「窺伺家父的一個密探走了,就剩下那個小瘸子納皮埃了。」 于連心想:「難道這就是謎底?既然如此,侯爵又為什麼接待巴朗先生呢?」 臉色嚴峻的彼拉爾神甫坐在客廳的一個角落,聽見僕人通報客人的姓名,不禁皺起了眉頭。 「這簡直是個賊窩,」他像巴齊勒[35]那樣嘀咕,「來的淨是些社會渣滓。」 這都因為嚴峻的神甫不瞭解上流社會的底蘊。可是,他從他那些冉森派朋友那裡對此等人有了一些精確的看法,他們之所以能到貴人的客廳裡來,全靠他們對各個政黨八面玲瓏,或者憑藉他們所發的不義之財。那天晚上,他塊壘難消,對於連提出的一連串問題回答了好幾分鐘,接著,忽然停下,後悔總說所有人的壞話,真是罪過。他脾氣不好,又是冉森派,認為基督徒應以慈悲為己任,因此,他生存在世就是一種戰鬥。 「瞧這位彼拉爾神甫的嘴臉!」于連走回長沙發時德·拉摩爾小姐這樣說道。 于連聽了很惱火,不過,小姐說得有道理。彼拉爾神甫無疑是客廳裡最正派的人,但他內心痛苦,一張長著酒糟鼻子的臉此時便顯得十分難看。于連心想:「人豈可貌相。彼拉爾神甫為人正直,為了區區小事而自責,臉顯得難看,而那個納皮埃,大家都知道是個密探,卻一臉的幸福和安詳。」其實,彼拉爾神甫對自己的黨派已經作了很大的讓步,雇了一個僕人,衣服穿得也很整齊。 于連發現客廳裡的氣氛有點異樣:所有人的眼睛都轉向門口,突然鴉雀無聲。僕人通報大名鼎鼎的托利男爵到。由於最近的選舉,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他身上。于連走上前,仔細端詳。男爵當時分管一個選區。他自作聰明,將一張張投某個政黨的小方塊選票偷偷地扣下來,把同樣數目的選票塞回去,票上的名字換成了他屬意的人。這一絕招被幾位選民看見了,紛紛跑來向男爵表示祝賀,弄得他現在提起這件事還臉色發白。有些居心叵測的人還談到要判他服苦役。德·拉摩爾侯爵對他很冷淡。可憐巴巴的男爵只好溜了。 「他那麼快就走,一定是要到孔特先生[36]那兒去。」沙爾韋伯爵說道。眾人哄然大笑。 有幾位大人物沒有說話,還有幾個專門搞陰謀的,大部分是壞蛋,但都善於鑽營。他們聽說德·拉摩爾先生要組閣,當晚陸續來到客廳。而小唐博就在這批人中間初露鋒芒。儘管他的見解還不算精闢,但言辭激烈,諸位在下文便可看到。 「為什麼不判此人十年監禁呢?」于連走過來的時候聽見他這樣說,「是毒蛇就應扔進地牢,讓它在黑暗中死去,否則噴出毒液,害人不淺。判他一千金幣罰款有什麼用?他是窮,不錯,那更好,他的黨會替他出錢。應該罰他五百法郎和坐十年土牢。」 「啊,天哪!他們說的那個惡人是誰呀?」于連心想。他很欣賞他同事慷慨激昂的語調和不斷揮動的手勢。院士這位愛侄尖嘴猴腮的臉此時非常難看。于連很快便知道他說的是當代最偉大的詩人[37]。 「噢,惡人!」于連幾乎喊了起來,同時,因為氣不過,淚水已經濕潤了他的眼睛。「好呀!小無賴,」他心裡想道,「我非叫你為這番話付出代價不可。」 他心想:「他們不過是侯爵所領導的那個党豢養的打手罷了!而他誹謗的那個名人如果肯賣身投靠,我不是說投靠德·內爾瓦先生那個窩窩囊囊的內閣,而是投靠像走馬燈那樣上臺又下臺的某位比較廉潔的部長,多少十字章,多少清閒的職位他弄不到啊!」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