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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七


  這件大事重又激起了這些人的熱情。過去,他們為了一點點小事便惱火,現在什麼事也不生氣了。不尊重的態度是很少直接表露出來的。但于連已經在飯桌上無意中聽見過侯爵和他妻子之間兩三次簡短的對話,這些話讓坐在他們旁邊的人聽到真是難受極了。兩位貴人毫不掩飾他們對一切祖上沒「坐過王上馬車」的人那種從心眼裡瞧不起的態度。于連注意到,只有「十字軍」這個字眼才使他們臉上出現嚴肅尊敬的表情,而通常的所謂敬意總帶有敷衍的成分。

  在這金碧輝煌的環境和無聊的氣氛中,于連除了德·拉摩爾先生以外,對什麼都不感興趣。有一天,他饒有興味地聽到侯爵表白說,可憐的勒·布爾吉尼翁升遷一事他沒少出力。這是說給侯爵夫人聽的。個中原委于連是從彼拉爾神甫那裡知道的。

  一天早上,神甫和于連在侯爵的圖書室裡研究和弗裡萊打的那場沒完沒了的官司。

  「先生,」于連突然說道,「和侯爵夫人吃晚飯是我的一項任務還是對我的特殊優待?」

  「這當然是一項殊榮嘍!」神甫言下頗為反感,「那位院士N先生十五年來殷勤伺候,也沒能為他侄兒唐博先生爭取到這種待遇。」

  「不過,先生,這倒是我的一份苦差。在修道院也沒這樣煩。德·拉摩爾小姐按理說應該對府裡客人那些殷勤討好話聽慣了,但有時候我看見連她也打呵欠。我真擔心自己會睡著。行行好,替我說個情,讓我到某個不起眼的小飯館吃四十個蘇一頓的晚飯吧。」

  神甫剛被提拔,覺得能和一個大貴人共進晚餐實在是種榮幸,他正用這種感覺開導于連時,一聲微響使兩人同時轉過頭來。于連發現德·拉摩爾小姐正在聽他們說話,臉倏地紅了。小姐是來找一本書的,他們的話她都聽到了,心裡對於連產生了幾分敬意,她想:此人並非賤骨頭,和這老神甫不一樣。天哪!這老傢伙真醜。

  吃晚飯時,于連不敢正眼看德·拉摩爾小姐,但小姐很不錯,主動和他說話。那天客人很多,她請于連別走。巴黎的少女不喜歡上了年紀的人,尤其是穿著不講究之輩。于連不必多加觀察便發現,留在客廳裡的勒·布爾吉尼翁先生的幾位同事非常榮幸,成了德·拉摩爾小姐通常的取笑對象。這一天,不管她是否有意造作,對那些討厭的人,她可是毫不留情。

  每天晚上,侯爵夫人巨大的安樂椅背後總聚集著一群人,其中心人物就是德·拉摩爾小姐。這些人當中,有克羅茲諾瓦侯爵、凱律伯爵、呂茲子爵和其他兩三個青年軍官,不是諾爾貝便是他妹妹的朋友。這些先生們坐在一張很大的藍色長沙發上。在長沙發的一頭,擺著一把低矮的小籐椅,于連一聲不響地坐在上面,正對著神采飛揚的瑪蒂爾德。這個位置並不起眼,但卻令那幫趨炎附勢的人十分眼熱。諾爾貝把他父親這位年輕秘書非常合適地安排在這裡,不是和他說話,便每晚都提到他一兩次。這一天,德·拉摩爾小姐問他,貝藏松城堡所在的那座山能有多高。于連怎麼也說不出這座山比巴黎的蒙瑪特高地高還是低。他聽這幫人所說的話往往樂得哈哈大笑,但覺得自己怎麼也構思不出類似的話來。像是一種外國語,聽得明白卻說不出來。

  瑪蒂爾德的朋友那一天總不斷地與來到這間大客廳的人為難。府裡的常客因為大家比較熟悉,故而首當其衝。于連全神貫注是可想而知的。事情的底蘊、取笑的方式,一切都使他感興趣。

  「噢!德庫利先生來了,」瑪蒂爾德說道,「他沒戴假髮,是否想憑天才爬上省長的寶座呢?他露出光頭,據他說,裡面裝滿崇高的思想。」

  「此人的相識遍天下,」克羅茲諾瓦侯爵說,「他也到我叔叔紅衣主教家裡去。他能一連好幾年在每一個朋友面前編造一個謊言,而他的朋友足有兩三百。他會維持友誼,這是他的本事。別瞧他那模樣,大冬天,清晨七點鐘,他已經一身泥地來到他的朋友家門口了。

  「有時候,他和人鬧翻,就算鬧翻也要寫上七八封信。不久,言歸於好,又寫上七八封熱情洋溢的信。他最出色的本領就是裝老實人,對你推心置腹,毫無保留。他有求于你時,便會耍出這種手段。我叔叔手下一位代理主教講到王政復辟以來德庫利先生的經歷可精彩了。改天我把他帶來。」

  「得了吧,我才不相信這些話哩,那是小人之間的職業忌妒心理。」凱律伯爵說道。

  「德庫利先生一定會名標青史,」侯爵接著說道,「他和德·普拉德[30]神甫、塔萊朗[31]先生、波佐·迪·博爾戈[32]先生一定參加了王政復辟的運動。」

  「此人手中曾經掌握過數以百萬計的錢財,」諾爾貝說道,「我真不明白他為什麼要來受家父刻薄的冷嘲熱諷。有一天,家父從桌子的另一頭沖他大喊:『親愛的德庫利,您賣友求榮有多少回了?』」

  「他真的曾經賣友求榮?」德·拉摩爾小姐說道,「可是,誰又沒出賣過別人呢?」

  「什麼?」凱律伯爵對諾爾貝說道,「那位大名鼎鼎的自由派分子聖克萊爾先生常到你們府上。見鬼,他來做什麼?我一定要見見他,和他說話,聽他的高論。據說他腦子很靈。」

  「可是你母親會怎樣接待他呢?」克羅茲諾瓦先生說,「他的思想如此荒誕、如此大膽、如此與眾不同……」

  「你們看,」德·拉摩爾小姐說道,「就是這個與眾不同的人向德庫利先生一躬到地,並抓住他的手。我幾乎以為他準備送到唇邊去吻哩。」

  「德庫利和當局的關係一定比咱們所想像的好。」克羅茲諾瓦先生說道。

  「聖克萊爾到這裡來是想當法蘭西學院院士,」諾爾貝說道,「克羅茲諾瓦,你就看他向L男爵施禮那個勁吧。」

  「腰彎得比下跪還厲害。」呂茲先生說道。

  「親愛的索海爾,」諾爾貝說道,「您有天分,但是從山裡來,千萬別像這位大詩人那樣行禮,哪怕是對上帝老子!」

  「噢!大才子巴彤男爵先生駕到,」德·拉摩爾小姐模仿僕人通報的腔調說道。

  「我想甚至連您的下人也瞧不起他,什麼名字啊,棍子男爵[33]!」凱律先生說道。

  「有一天他跟我們說:『名字有什麼關係!』」瑪蒂爾德又說道,「請你們想想第一次通報布伊翁[34]公爵的情形吧,依我看,大家只是個不習慣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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