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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六


  ▼第四章 侯爵府

  他在這裡做什麼?感到開心嗎?想討這裡的人喜歡嗎?

  ——龍沙[26]

  如果說在德·拉摩爾府高貴的客廳裡,于連感到一切都新鮮的話,他這個臉色蒼白,穿一身黑衣服的年輕人也使賞臉肯看他一眼的人覺得古怪。德·拉摩爾夫人向丈夫建議,家裡要宴請重要人物的日子,打發于連外出辦事。

  「我想把試驗進行到底,」侯爵回答道,「彼拉爾神甫認為,對我們身邊的人,傷害他們的自尊心是不對的。『有骨氣的人才值得依靠』等等。這個人除了面孔陌生之外沒什麼不妥;再說他不多聽也不多說,與聾啞人無異。」

  于連心想:要做到心裡有數,我必須把到客廳裡來的人物逐一記下名字,並簡要地寫下他們的特徵。

  府裡有五六位常客,以為于連是任性的侯爵跟前的寵兒,一有機會便巴結他。于連首先記下他們的名字,其實他們都是卑躬屈膝的可憐蟲。但應該替這類人說句好聽的話,在今天貴族人家的客廳裡,這種人也不是對誰都一樣謙恭的。有的人可以受侯爵的奚落,但侯爵夫人對他說一句不客氣的話,他們聽了就不高興。

  府裡的男女主人心靈深處既高傲,又無聊,為了解悶,往往出口傷人,難得有個真心朋友。不過,除了下雨天和有限的百無聊賴的時刻以外,給人的印象倒是非常彬彬有禮的。

  那五六個討好的人對於連像長輩似地關懷,如果他們萬一離開侯爵府,侯爵夫人一定會感到無比孤獨,而在她這種地位的女人眼裡,孤獨是最難堪的,無疑是「門庭冷落」的標誌。

  侯爵對妻子非常周到,總是想辦法使客廳裡高朋滿座。客人倒並非貴族院議員,因為他覺得這批新同僚出身不夠高貴,作他座上之賓還不合適,作為下屬來了又難以歡談盡興。

  很久以後,于連才參透其中秘密。當朝的政治是一般資產階級府上的話題,而在像侯爵這樣的貴人家裡只在出現危機的時候才談論。

  即使在這個煩悶無聊的時代,人們仍然有尋歡作樂的需要,因此,就算是飲宴的日子,只要侯爵一離開客廳,大家便都溜之乎也。你可以無拘無束,無所不談,條件是不嘲笑上帝、教士、國王、當權人物、宮廷保護的藝術家,不嘲笑一切現存秩序,也不讚揚貝朗瑞[27]、反對派的報紙、伏爾泰、盧梭,以及一切敢於說點真話的人,尤其是千萬莫談政治。

  就算你每年有十萬埃居收入和藍色的綬帶,也拗不過客廳裡這樣的規章。稍微活躍一點的思想都被視為粗野。儘管談吐優雅,態度溫文,竭力想使對方高興,但仍然掩蓋不住臉上無聊的表情。年輕人出於責任到這裡來,他們生怕失言,使人懷疑有什麼出軌的想法,或者洩漏出看過什麼禁書,因而對羅西尼[28]的歌劇和當天的天氣冠冕堂皇地說過幾句之後,便緘口不言了。

  于連發現,一般使談話保持活躍的是兩位子爵和五位男爵,都是德·拉摩爾先生流亡國外時認識的朋友。他們每年有六到八千利勿爾的收入,四人支持《每日新聞》,三人擁護《法蘭西快報》[29]。其中一位每天都要講一些宮闈秘事,一個勁地說「妙極了」。于連發現他有五枚十字章而其他人一般只有三枚。

  另外,前廳裡可以看見十個穿制服的僕人。整個晚上每過一刻鐘都有冰水或熱茶伺候,午夜時分還有夜宵和香檳。

  正是這個緣故,于連有時在客廳裡一直待到酒闌人散。再說,他幾乎不明白,一個人怎能在金碧輝煌的客廳裡一本正經地聽這種平庸的談話。有時,他仔細端詳談話的人,看看他們是否對自己所說的話也覺得可笑。心想:「德·邁斯特先生的文章我耳熟能詳,他說的話比他們好上百倍,我還覺得無聊哩。」

  感到精神壓抑的並非只有于連。有的人猛喝冰水,自我排解,有的人圖的就是晚宴之後能夠說:我從德·拉摩爾府出來,在那兒我聽說俄羅斯等等。

  于連從一位清客那裡知道,不到六個月以前,德·拉摩爾夫人為了報答可憐的勒·布爾吉尼翁子爵二十餘年如一日參加晚宴的殷勤,把他從復辟以來一直擔任的副省長職位擢升為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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