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五七


  那張飯桌上,有四個情深義重的人,覺得那天早晨的太陽,一下光沉耀絕,鳥兒的歌聲也一下變得響沉音弱。不過誰都沒在態度和言談方面,露出茫然木然的神情來。

  「他在俺這兒學徒的期限快要滿了,」老闆冷冷落落地說,卻不知道,這種冷落就是殘酷,「所以俺想,他正打算到別處去的辦法了。」

  「他在這兒還能待多少日子啊?」伊茨·秀特問;她們四個滿懷憂鬱的人裡面,只有她還敢相信,自己的嗓音不至於岔。

  沒敢發問那三位,也都靜靜地等候老闆的回答,仿佛這個答案關係到她們的生死一般;萊蒂把嘴張著,把眼一直盯著桌布;瑪琳紅紅的臉上更添了一陣熱;苔絲心裡怦怦地跳,眼睛往外看著草場。

  「俺得看看俺的日記本兒,才知道准日子,」老闆照舊用那種令人不耐煩的冷落態度回答,「不過那個日子,也不能固定不變。他一定還要多待幾天,見習見習乾草院裡下小牛的情況。俺可以說,他總得遲延到年底下,才走得了。」

  那麼,還有四個月左右的工夫,能夠和他相處一地,享受這種又叫人心疼、又叫人打心眼兒裡覺得快樂的日子——這種「痛苦和歡樂互相糾纏」[4]的日子了。過了那個時候,就是無法形容的昏昏長夜了。

  *

  那天早晨他們談論克萊的時候,克萊已經離開他們有十英里了。他正在一條狹窄的籬路上,朝著愛姆寺他父親的公館騎著馬走去;老闆娘除了叫克萊給他父母帶了問候的話以外,還送了他們一些脂血腸、一瓶蜜酒,都裝在一個小籃子裡,累累贅贅地勉強帶在馬上。那條白色的籬路,在他面前展開;他一路走來,眼睛不離路;但是心裡想的,卻是來年的計劃,不是路上的光景。他愛苔絲,是一點兒也不錯的;但是他該不該娶她呢?他敢不敢娶她呢?他母親和他哥哥們,該覺得怎麼樣呢?事後再過兩年,他自己該覺得怎麼樣呢?這得看這番暫時的情感裡,是含有生死不渝那樣深情的種子呢,還是只因為她長得好看,而生出肉欲的愛慕,沒有永久的性質做基礎呢?

  走了一會兒,他父親住的那個四面環山的小市鎮,那個紅色石頭建造的都鐸王朝式[5]教堂高閣,以及牧師公館附近的一叢樹木,到底都清清楚楚地在他下面出現了;他就朝著那個他很熟悉的柵欄門,一直往下走去。進門以前,他往教堂那面瞥了一眼,看見法衣室[6]門前,站著一群小女孩兒,小的有十二歲,大的有十六歲,顯然是在那兒等什麼人;果然待了不大的工夫,來了一個女人,歲數比那些小女學生大一點兒,頭上戴著一頂寬邊兒帽子,身上穿著一件漿得挺硬、日常所穿的細紗長衫,手裡拿著兩本書。

  克萊和那個女人本來很熟。他說不準她看見了自己沒有;他想頂好她沒看見自己,因為這樣,他就不用過去跟她打招呼了;她固然是一個無瑕可指的女孩子,但是他卻非常不願意和她寒暄,因此他就認為,她沒看見自己,而走過去了。原來這位年輕的女人,正是梅綏·翔特小姐,她父親和克萊的父親是老朋友,又是老街坊,只她這麼一個獨生女兒。克萊的父母心裡暗暗盼望,將來有一天,克萊能娶這位小姐做媳婦。這位小姐,對於信心萬能論[7],對於《聖經》講解,都盡其能事,現在顯然是正要去上查經班的了。但是克萊的心,卻正飛向發爾穀裡那些情深義重、生活在炎夏、熱烈得像炎夏的異教徒那兒去了,想起她們那玫瑰色的雙頰,只有點滴的牛糞,算是她們的俏皮膏;特別想起的,是她們裡面情感最熱烈的那一位。

  他這次回愛姆寺,原是出於一時的衝動,事先並沒寫信通知他父母,本來打算在快吃早飯的時候,趁著他父母還沒出門做教區上的工作,趕到家裡。他到家的時候,已經稍微晚了一點兒。他家裡的人,都已經坐著吃起早飯來了。一見他進來,坐在飯桌旁邊那些人,都跳起來歡迎他。這幾個人裡面,一個是他父親,一個是他母親,一個是他大哥斐利道長——他是鄰郡一個市鎮上的副牧師,正請了兩個禮拜以內的假,回到家裡;一個是他二哥克伯道長——他是一位古典學者,母校的研究員和主任,因為暑假,從劍橋回來消夏。他母親頭上戴著軟胎小帽,鼻子上架著銀絲眼鏡。他父親還是和往常一樣,貌如其人,誠懇、熱心、敬畏上帝,有點蒼老消瘦,年紀大約六十五歲,灰白的臉上,因為思深慮堅,滿是皺紋。抬頭看去,牆上掛著安璣那個大姐姐的相片,她是他們兄弟姐妹中間年紀頂大的,比安璣大十六歲,嫁給一個傳教的牧師,到非洲去了。

  像老克萊先生這樣的牧師,近二十年以來,在現代的人裡面,差不多都絕跡了。他是維克利甫、胡斯、路德、加爾文[8]以來一脈相傳的真正嫡派;福音教徒中的福音教徒;從事於勸人信教,化惡人為善人;思想、生活,都像耶穌的門徒一樣地單純樸素;他在還像素絲未染的少年時期,就對於人生較為深奧的問題,一下拿定了一準的主意了,從那時以後,再也不許對之更加推論引申。就是和他同時同道的人,都覺得他太極端;但是同時和他完全不是一派的人,看到他那樣徹底,看到他以那樣大的魄力,只顧應用原理,不管原理有沒有問題,也都叫他感動了,就是本來不願意敬愛他的,也不由得要敬愛他。

  他愛的是保羅,喜歡的是聖約翰,恨的是聖詹姆士,不過不敢恨得太厲害就是了,對於提摩太、提多和腓利門有些喜歡,也有些憎惡。[9]據他的理解力看來,《新約全書》與其說是記載基督的史乘,不如說是頌揚保羅的史詩;[10]與其說它要說服人,不如說它要麻醉人。他視為信經的那種命定主義,都差不多成了一種惡癖,在它的消極方面,簡直就等於一切放棄的哲學,和叔本華與雷奧巴狄[11]的哲學是一家眷屬。他看不起教會的法典和規律[12],卻非常信仰條例,在這種情況裡,自己以為自己始終一貫——這話也許有點對。有一方面卻完全不錯,那就是,他很誠懇。

  他兒子安璣新近在發爾谷,生活于自然之中,寄身于豐盈、水靈、年華始盛的婦女隊裡,享受的是這裡目睹心許之美,異教精神[13]之樂;這種情況老頭兒完全不知道,要是他能夠訪查出來,或者想像出來,他那種脾氣,一定要持極端不表同情的態度的。過去有一次,安璣不幸由於一時的煩惱,曾在他父親面前說,假使近代文明裡宗教這一項,是從希臘發源的,而不是從巴勒斯坦發源的,那對於我們人類,結果一定要好得多;他父親聽了這個話,他那份痛心,就和一塵未染那種人一樣,簡直想不出來這種看法還會含有一絲一毫的真理,更不用說五成或者十成的真理了。後來他很把兒子嚴厲地訓誡了些日子。不過他那個人,心腸慈善,無論對於什麼事情,都不會長久懷恨,所以今天看見兒子回到家裡,仍舊帶著像嬰孩臉上那樣天真甜蜜的笑容歡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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