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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


  ▼第四期 蘭因絮果

  ▼25

  坐立不安的克萊,在天快要黑了的時候,跑到了外面蒼茫的暮色裡去了;把他贏到手裡的那個她,則已經躲到自己的屋子裡。

  晚上也和白天一樣地悶熱。太陽倒是落下去了,但是除去草地上,就沒有涼快的地方。大道、庭園的路徑、房屋的前臉兒、場院的垣牆,都像爐床一般地燙手,並且把午時的熱氣,反射到夜間遊人的臉上。

  克萊坐在場院東邊的柵欄門上,莫名其妙自己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天真是感情把理智壓下去了。

  自從三個鐘頭以前,他忽然把苔絲擁抱了以後,他們倆沒再到一塊兒。她好像是叫這件事嚇怔了,差一點兒嚇壞了:他呢,這件事情裡不同尋常、未容思索、完全受環境支配那種種情況,使他心神不定起來——他本來就有忐忑不安、觀前察後的脾氣麼。現在他還不大認得清楚他們彼此的真正關係,也不知道,從此以後,在第三者面前,應該互相採取什麼態度。

  克萊到這兒來學徒那一天,本來想,牛奶廠裡的寄寓,只能是他那生命裡的一段插曲,一定要快快就過完,早早就忘掉;他到這兒來,就仿佛跑到一個有屏風隱蔽的洞室裡一樣,可以從那兒冷靜地看著外面吸引人的世界,跟瓦爾特·惠特曼[1]一起,向世界喊:

  你們這群穿戴平常的男女,
  叫我看著真覺得稀罕奇異!——

  然後再決定採取一種新計劃,重新投到那個世界裡去。但是,你瞧,外面吸引人的光景,現在已經輸送到這兒來了。原先趣味濃厚的世界,現在倒變成了無聲無色的啞劇了;而這兒這個表面上暗淡沉悶、毫無熱情的地方,現在卻像火山一般,猛然噴出空前的新異景象,把他從前在別處所見所聞,都一概湮沒了。

  所有的窗戶都是敞著的,所以全廠裡就要安歇那些人發出來的每一種聲音,即使極其細弱,也能隔著院子,傳到克萊的耳朵裡。這座牛奶廠,本來非常鄙陋,完全無足輕重,他純粹出於不得已,才到這兒來暫時寄寓,所以他一向沒重視它,沒覺得它會是這片景物上有任何意義的東西,值得叫人徘徊流連。但是現在這所房子,變成了怎麼一種樣子了呢?那些年深日久長滿青苔的磚砌山牆,都輕柔地吐出「別走」的字句,窗戶都微微含笑,門戶都甘言引誘,舉手招呼,常春藤也都因為暗中同謀,滿面現出赧顏。原來屋裡住了一個人,影響深遠,感染強大,竟使她的人格,都侵入了磚牆、灰壁,和整個覆在頭上的青天,也都含上了熱烈的感覺而搏動。到底是什麼人,會有這麼大的力量呢?一個擠牛奶的女工。

  這座幽靜隱僻的牛奶廠裡所過的生活,對於克萊,會變成非常重大的事情,真令人驚訝。新生之愛,固然得說負有一部分責任,但是卻也不儘然。原來生命之偉大與藐小,並不在於它對外界發生影響的大小,而在於它自身對事物之經歷體驗,[2]這一點,克萊和許多別人都很明白。一個易受感動的鄉民,和一個冥頑不靈的皇帝相比較,還是那個鄉民的生活,過得更豐富、更偉大、更變幻神奇。用這種眼光來看,他覺得,牛奶廠裡的生活也和別處的生活同樣有重大意義。

  雖然克萊不顧世俗,有許多缺點,許多毛病,但是他卻是個有良心的人。苔絲並不是一個無足輕重的跂行喙息、么麽細弱之類,可以隨便玩耍完了就丟開了。她是一個女人,過的是人人視為至寶的生命,這個生命,不管她自己覺得是苦是甜,對於她,也像對於最偉大的人物同樣戴方履圓,有其位分。對於苔絲,整個的世界全憑她的感覺,一切生命的存在,全靠她的存在。天地宇宙,對於苔絲,也就是在某年某月某日她下生那一天,才創造出來的。

  如今他硬來糾纏的這個有知覺、有感情、有意志的生命,就是無情的造化肯給苔絲的唯一生存機會——就是她的一切;她唯一,同時又是她所有的機會。那麼他怎麼能把她看得不及自己可貴呢?怎麼能把她當做一個好玩的小小玩偶,把她撫摩戲弄,戲弄夠了再把她甩開呢?怎麼能不拿十二分的真心,對待他所引起的愛情(因為他知道,雖然她外面上沉靜,心裡頭卻非常熱烈,非常易受感動),好叫她不至於悔恨痛苦,不至於身敗名裂呢?

  要是還像原來那樣,天天和她見面,那麼已經起了頭兒的事,就得繼續發展。他們兩個的關係既是那樣密切,那麼見了面兒,就免不了要互相溫存;這是血肉之軀所不能抵抗的;但是這種趨向如果發展起來,會有什麼結果,他現在還不能確定,因此他決定,先把他們兩個要共同從事的操作,暫時避開一下。迄今為止,所惹的禍還不算大呢。

  不過這個不再和她接近的決心,卻不容易實現。他的脈搏每跳動一次,都把他往苔絲那兒推動一下。

  他想要離開這兒,去看看他家裡的人,那樣也許能探聽出他們對這件事的口風來。他在這兒學徒的期限,不到五個月就要滿了;過了那時候,再到別的莊田上待幾個月,他的農業知識就學全了,可以開始獨立經營了。一個莊稼人,不需要一個內助嗎?莊稼人的內助,應該是客廳裡陳設的蠟人呢,還是應該是懂得莊田活計的女人呢?這個問題的答案是沉默無言的那一種[3];那正中他的下懷;雖然那樣,他還是決定先回家去走一趟。

  有一天早晨,塔布籬牛奶廠裡的男男女女,都正一塊兒坐下要吃早飯,有一個女工說,那天怎麼老沒看見克萊先生。

  「哦,不錯,」老闆說,「克萊先生回愛姆寺看望他爹娘去了,過幾天才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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