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
| 五八 |
|
|
|
安璣坐下了,感到這裡有家庭的意味;但是他總覺得,不能像從前那樣,和聚在這兒的人,水乳一般地交融。他每次回來的時候,都覺得出來這種分歧;而自從上次回到牧師公館以後,他覺得公館裡的生活,跟平素比起來,越發另是一番天地,和自己的全不一樣。他家裡那種超脫塵世的希望和夢想——仍舊不知不覺地根據了地球是萬物的中心,頭上最高處是天堂,腳下最深處是地獄那種觀念而來——和他的比起來,那種不同的情況,簡直和住在另一個星球上的人做的夢一般。因為他近來所看見的,只是活潑的人生,所感覺的,只是生命熱烈的搏動,沒有主義、信條,加以矯揉造作,歪扭繚繞,束縛牽掣;本來這種人生和人情,連智慧也只能稍微加以調節,決不是主義、信條所能防止堵塞的。 在他們那一方面,也覺得他大大地改變了,越來越和從前的安璣·克萊,判若兩人了。不過他們,特別是他那兩個哥哥,所注意到的,還大半只是他的外表。他們覺得,他一舉一動,越來越像個莊稼人了;兩條腿亂伸亂動;心裡一有喜怒哀樂,臉上的肌肉馬上就表示出來;眼神裡傳達出來的意思,賽過還勝過嘴裡說出來的話語。書生的態度,差不多都消失了;客廳裡青年人所應有的舉止,更看不見了。一個咬文嚼字的人見了他,一定要說他言語粗俗,一個行為拘謹的人見了他,一定要說他舉動粗野。這就是他跟塔布籬那些溪仙林神、狡童牧豎同住同食,耳濡目染的結果。 吃完了早飯,他同他那兩位哥哥一塊兒出去散步;他那兩位哥哥,受過很好的教育,非福音教徒[14],絲毫不苟且,是合乎標準規格的青年,都是那種有條有理的教育母機,每年一批一批造就出來無隙可蹈的模範人物。[15]他們兩個,都有點近視,大家都興戴不帶腿兒而帶系兒的單光眼鏡,他們也跟著戴不帶腿兒而帶系兒的單光眼鏡;大家都興戴不帶腿兒的雙光眼鏡,他們也都跟著戴不帶腿兒的雙光眼鏡;大家都興戴帶腿兒的雙光眼鏡,他們也馬上都跟著戴帶腿兒的雙光眼鏡;只知道跟著人家學時髦,從來也不考查考查自己的眼睛到底是什麼毛病。大家都崇拜渥茲渥斯,他們就成天價帶著渥茲渥斯的袖珍本詩集;大家都鄙視雪萊,他們就把雪萊的詩集撂在書架上,讓塵土厚封。大家都稱讚考銳究的《神聖家庭》[16],他們也跟著稱讚考銳究的《神聖家庭》;大家都詆毀考銳究,說他不及維拉奎[17],他們也都兢兢業業地跟著人云亦云,沒有任何個人的異議。 如果他兩個哥哥那方面,覺得他越來越不合世俗,他那一方面也覺得,他兩個哥哥,在心境方面,越來越狹隘。他覺得斐利一身教會派頭,克伯滿是學院氣味;對於老大,教會議會和主教觀察[18],就是整個世界的主動力;對於老二,他的主動力則是劍橋。他們兩個坦然承認,文明社會裡,有幾千萬無關重要的化外之人,既不在教會裡,也不在大學裡,這班人只可容忍,卻不應該一視同仁,更不值得尊重欽敬。 他們兩個都是孝順兒子,按照時節,回家看他們的父母。論到斐利,雖然在神學的變遷嬗遞中,他和他父親比起來,他是更近現代的產物,但是他卻不及老頭兒那樣能犧牲自己,不自私自利。對於和他相反的意見,也不像他父親那樣,認為那是對於有那種意見的人自己有危害,因而不能寬容;但是遇到他認為那種意見對於他的說教是一種輕蔑的時候,他可不比他父親那樣容易寬恕別人。克伯的心胸,整個說來,比較豁達一點兒,不過腦筋雖然比哥哥靈活,卻還不及哥哥有心肝。 他們都在山坡上一路走來的時候,安璣從前的感覺又重新喚起——他覺得,他那兩位哥哥,比起他來,不管占了多少便宜,他們卻都沒見過真正的世面,沒過過真正的人生。也許他們和許多別人一樣,觀察的機會不如表現的機會多吧。他們兩個,除了他們自己所過的以及和自己一流的人所過的那種風平浪靜的生活,對於任何其他活動的複雜勢力,全沒有充分的認識。他們不知道局部的真理和普遍的真理有什麼區別;他們不知道拿自己這種牧師和學者的態度從自己的內心觀察事物所得的結果,和外面的世界所想的有多不一樣。 「老三,我看你現在不想別的,一心一意只想作莊稼了,是不是?」斐利談完了別的話,戴著眼鏡,瞧著遠處的田地,臉上帶著悶悶不快的嚴肅神情說,「所以,也就只好那麼著了。不過我求你千萬努力,不要和合于道德的理想脫節。作了莊稼,自然就不能講究外表了;不過高尚的思想和簡樸的生活[19],並不是不能並行不悖的呀。」 「自然可以並行不悖,」安璣說,「讓我來班門弄斧,說一句你們那一行的話吧:這種並行不悖的事實,不是一千九百年以前就有人證明過了嗎?[20]斐利,你為什麼覺得我會忘記了高尚的思想和道德的理想?」 「這也許不過是我的幻想。我看你寫信和說話的口氣,仿佛覺得,你不知怎麼,對於學業慢慢地越來越把握不住了。老二,你沒覺得嗎?」 「你聽我說,斐利,」安璣冷冷淡淡地說,「你曉得,咱們是很好的兄弟:各人循各人的本分,奔各人的前程。至於說到把握學業的話,我想你這麼一個欣然自足、專好武斷的人,頂好不必管我,還是先考查考查你自己好了。」 他們轉身下山,要回家去吃午飯;他們家的午飯,並不按照普通的時刻,總是他父母什麼時候做完教區的工作,就在什麼時候吃飯。克萊牧師老夫婦倆,只顧以忘我的精神為人服務,絕不顧得考慮下午來拜訪的人方便不方便;不過他們那三個兒子,關於這一點,倒同心一意,願意他們老兩口子,多少隨和一點兒現代的看法[21]。 他們走得肚子餓起來,克萊現在老在戶外工作,吃慣了牛奶廠裡大塊肉、大塊麵包那種豐富而「不要花錢的宴席」[22],所以餓得更厲害。但是卻老也看不見他們老夫婦倆的影子,後來三個兒子幾乎都等得不耐煩起來,才看見他們進門。原來這對克己濟人的老兩口子,到區上的病人家裡去了,只顧勸那幾個病人多吃點兒飯,好把他們留在肉體的牢獄[23]裡,把自己吃飯的事,倒忘得一乾二淨的了(這可未免有點兒自相矛盾)。 一家老少,都圍著桌子坐下,幾樣簡單樸素的冷食,擺在他們面前。克萊四面瞭望,找老闆娘送給他們的脂血腸。他已經吩咐,叫照著牛奶廠裡的辦法,把它好好地烤一烤;他原想叫他父母也像自己一樣,好好地領略領略那樁東西加了佐料的特別味道。 「安璣,你是不是要找脂血腸?」他母親說,「不過,你要是聽我說明了我的理由,我想你就是不吃它,也沒有什麼吧。我和你父親都說好了,不吃它了。因為區上有一個人,喝酒過多,得了酒瘋,不能掙錢養家,所以我剛才對你父親說,不如把克裡克太太送的脂血腸送給他的孩子吧,你父親說很好,送給他們,他們一定很高興,所以我們就那麼辦了。我想你不會反對吧?」 「當然不會。」克萊很高興地說,跟著轉身找蜜酒。 「我嘗了一嘗,那蜜酒的勁頭兒真太大了,」他母親說,「喝著很不合適,不過,遇到有災有病的時候,用它救救急,倒和紅酒、白蘭地一樣地有效,所以我就把它放到我的藥櫃裡去了。」 「我們的老規矩,向來吃飯是不喝烈酒的。」他父親說。 「那麼我回去的時候,老闆娘要問起我來,我對她說什麼?」安璣說。 「當然對她說實話呀。」他父親說。 「我倒想對她說,咱們非常地喜歡她的蜜酒和她的脂血腸。她那個人很和氣,愛說愛笑,我一回去,她一定非馬上就問我不可。」 「咱們既是沒吃她的,也沒喝她的,那你可不能那麼說。」克萊老先生明明白白地回答說。 「哦,不能那麼說;不過那種酒,喝起來倒真有個喝頭兒。」 「有個什麼?」斐利和克伯一齊問。 「哦,這是他們在牛奶廠裡的說法。」克萊把臉一紅,說。他覺得,他父母雖然缺乏感情,是不對的,但是他們的做法還是對的,所以也就沒再說別的。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