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李翱 > 李文公集 | 上頁 下頁
卷十四


  ▼唐故金紫光祿大夫、尚書右僕射致仕、上柱國、弘農郡開國公、食邑二千戶、贈司空楊公墓誌銘並序

  由楊喜追殺項羽,以功封侯,後數世生敞,官至丞相。敞曾孫寶不應王莽之命,光武特徵,老病不到。寶生震,諸儒謂之「關西孔子」,位至大司徒、太尉,卒以忠死。楊氏由是益大,載于史傳,世不絕人。曾祖珪,辰州司戶,贈膳部員外郎。大父冠俗,奉先縣尉,贈吏部郎中。父太清,宋州單父縣尉,累贈至太保。

  公諱於陵,字達夫。年十八舉進士第,選補潤州句容主簿。鄂嶽觀察使奏為判官,轉左驍衛兵曹,累改評事監察禦史,曆殿中,得緋衣銀魚。使遷江西,公隨之,加侍御史著作郎。及府除,屏居建昌,不至京師。貞元八年征拜膳部員外郎,轉考功,知別頭舉,轉吏部員外郎。及判南曹,宰相之親,有以文書不足駁去者,宰相召吏人詰之,堅執不改,遂以公為宣武弔祭使。故事,南曹郎未嘗有出使者,公既出,宰相之親由是判成矣,故公卒不得在詔誥之清選,遂為右司郎中。郎官惰於宿直,臨直多以假免,公白右丞,右丞建立條例,郎官不悅,為作口語,宰相有知其事者,遽以公為吏部郎中,改京兆少尹,出為絳州刺史。有言公弗當居外者,德宗召見,遂以為中書舍人。其年知吏部選事。時京兆尹李實有寵,去不附己者,故給事中許孟容為太常少卿,而公改秘書少監。

  德宗崩,為太原幽、鎮等十道告哀使,節將之遺,並辭不受。覆命,除華州刺史,賜三品衣魚。所取賓僚,皆一時名人,後皆得顯官,有至宰相者。其年冬,遷浙江東道團練觀察使。越中大饑,人至相食,公奏請度支米三十萬斛,又乞糴他道以賑救之,民得生全。入為戶部侍郎,未到,改京兆尹。奏請「諸軍諸使有犯罪者,皆禁身推罪,以狀牒送本軍。」又請「屬諸軍諸使人,置挾名敕五丁上者,推兩丁屬軍,逓立節限,以便於治。」詔皆可其奏,京師稱之。複為戶部侍郎,人望益重,僉以公遂為宰相。會考制舉人,奨直言,筞為第一,中貴人大怒,宰相有欲因而出之者,由是為嶺南節度使。是時得考策者凡四人。公既得嶺南,吏部員外郎韋貫之再貶巴州刺史,而李益、鄭敬皆抵於患。

  其在廣州,以韋詞為節度判官,任之以政,改易侵人之事,凡一十有七,嶺外之人,至茲傳道之。節度使徐申以己俸薄,月加三十萬,且曰:「後來所期共守。」公引常袞所奏,敕皆罷之,撤去蒲葵,陶瓦覆屋,遂無火災,民賴以安。監軍許遂振好貨戾強,而小人有陰附之者,故遂振密表譛公,直言韋詞、李翱惑亂軍政,於是除替罷歸。遂振既領後事,捶撻吏人,求公之非。吏人大聲呼曰:「楊尚書他方所遺,尚不收去,豈有侵用官錢乎?」遂振遽令取他方所遺,及其至,封印不啟,遂振慚而止。

  宰相裴垍,素未知公,及遂振之譛,遂以公為吏部侍郎,重修甲敕,用備奸源。又于南曹更置別曆,以相撿覆。奏令選人納直,為出籖告以給之。吏息奸欺,官收羨錢,公食豐絜,廨宇以修,迄茲守行,遂為故事。凡曆四年,補內外官三千餘員,皆當其分,無怨訴者。轉兵部侍郎兼御史大夫判度支,當淮西用兵,漕挽供饋,鹽鐵積欠官錢,公與之廷辯。高霞寓以唐鄧之師攻蔡州,怯懦不敢直進,欲南抵申州,出於空虛不守之地,其路險狹,糧運難繼。公面於上前,累言利害,並以疏陳霞寓逗留之狀,請於北道直進,足以援許汝之師,賊勢自蹙,上許之。霞寓深怨,遂內外結構,出為郴州刺史。霞寓果敗,由是談者知公之冤。

  其為郴州,躬勤於治,不以卑遠為薄。明年,召拜原王傅,數日,又為戶部侍郎,複知吏部選事。元和十四年,淄青平,兼御史大夫,以本官充東平宣慰處置使。是時初誅李師道,得兗州、鄆州等十二州,列為三道。劉悟既除滑州,猶未出鄆。及公至,悟出迎,公促之,悟即日遂發。頒行賞賜,皆得其實。上甚悅,謂宰臣曰:「楊某不易得。」及浙西觀察使李修死,上問宰臣崔群、皇甫鎛曰:「何不進浙西人名?」皇甫鎛知公方有恩,懼作相,遂言:「公所至皆有治績,以臣所見,莫如楊某。」凡數百言。上惟以一字應之,曰:「惜。」人聞之者,且以必為相矣。是時裴門下既出太原,崔中書為鎛所贊,鎛又改尊號,中上旨,故鎛計竟行,而公不相矣。

  明年遷戶部尚書,又一年改太常卿,又一年改東都留守兼兵部尚書御史大夫,充畿汝都防禦使。既三年,方將告休,會以疾而罷。乃歎曰:「年老致政,本吾夙志,茲則負吾平生心矣。」疾平,遷檢校左僕射兼太子少傅。或勸求分司以自便者,公曰:「年至力憊,便當乞骸骨于朝,何用分司為?」遂西至京師,朝謝訖,不到中書,遂還私家,不判上案,三上表乞自退,詔遷左僕射致仕,全給俸料。數月,上表固讓,乞就半俸,許之。廟享之外,不復經過人家。每佳辰體安,則以子弟孫僮侍遊於園沼之中,用以為適。大和四年十二月癸亥,以疾薨於新昌第,享年七十有八。天子為之廢朝,凡朝廷之賢,設位而哭者,不知幾人。冊贈司空。明年四月庚午,歸塟鄭州滎澤縣先太保之兆,祔于夫人潁川韓氏贈華陰郡太夫人之塋。

  夫人丞相少師休之孫,丞相晉國公滉之女。柔順之德,紀於前銘,下從舅姑,四十有三年矣。子景複,衛尉卿;曰嗣複,戶部侍郎;曰紹複,舉進士,登寵詞科;曰師複,未仕,用文為業。女適右司郎中韋公素。孫承渙,試大理評事鄜坊節度巡官。承渙之下及在童稚者,十有一人。大卿侍郎以翱之受恩也久,來請為志。銘曰:

  公生六年,太保棄捐。未及成童,虢國又終。
  漂泊江湖,誰食誰衣?服習文學,不勞於師。
  爰始有名,既於永歸。六十一年,祇慎德儀。
  由直屢黜,進無異詞。凡所臨蒞,去而可思。
  與之厚者,莫匪雋材。自我進者,多遇良能。
  恩建葭莩,濡洽以財。袒免緦麻,亦盡其哀。
  止足告歸,偃息丘園。子胤孫童,十有五人。
  有列卿曹,貴為侍郎。祿秩且多,膳飲馨香。
  門吏諸生,中外顯光。車馬盈門,歲時之良。
  既壽既貴,示終以常。福薦攸歸,疇可比望。
  為廟太祖,百世蒸嘗。

  ▼唐故福建等州都團練觀察處置等使、兼禦史中丞、贈右散騎常侍獨孤公墓誌銘

  公諱朗,字用晦,當州刺史贈太子少保憲公之長子。憲公有文章名於大曆中,每為文,輒為後進所傳寫。公生數歲而憲公歿,與弟郁皆伯父母所養。稍長,好讀書,不煩於師。年二十一,與弟郁同來舉進士。其二年,既得之矣,會有司出賦題,德宗不悅,宰相喻使減人數,故公與十餘人皆黜。公以伯父母無子,即日歸養於蘇州,使其弟留以卒業,由是孝慈之名,稱于朋友間。以處士起,佐江西、宣歙、浙東三府,得試挍書協律郎。

  元和九年拜右拾遺,上疏請各令觀察便充本道鹽鐵使,場監之任,悉歸州縣,罷去管榷吏,以除百姓之患。十年,盜殺宰相,禦史中丞傷以免,公疏請貶京兆尹,殺捕盜吏,事皆不行,君子壯之。累奏時病,有不合上意者,貶為興元府倉曹參軍。三年複征入為監察禦史,改京兆府司錄參軍,遷殿中,尋加史館修撰,入省為都官員外郎,修史如前。出刺韶州,複入虞部、左司二員外,得郎中,數月遷權知諫議大夫。敬宗禦丹鳳門,大赦改元,宦官毆傷鄂縣令崔發於雞竿下,公疏請取其首為者殺之以正法。

  寶曆元年改禦史中丞。殿中王源植貶韶州司馬,公面諫其屈,不得請,凡五上疏,自請罷去,敬宗不許。上即位,遷二部侍郎。大和元年八月,以為福建等州都團練觀察等使兼禦史中丞。公瘡發於背,不克入謝。病二旬,九月壬子,以瘡卒,年五十三。天子為之廢朝,贈右散騎常侍。有子孟常,生九歲矣。夫人京兆韋氏,給事中貞伯之女,未仕而夫人卒。十月壬午,其侄庠以公之喪歸祔河南之壽安甘泉鄉先公墓次,以十月己酉窆。銘曰:

  人之有生,莫不皆死。曰長曰短,相望其幾。
  短不足傷,長不足恃。要歸於盡,孰有彼此。
  公壽何迫,百年中止。喪車東去,托骨山趾。
  室無妻哭,祭有稚子。今名不忘,曷其有已。

  ▼故檢校工部員外郎任君墓誌銘

  君諱佶,字叔正,樂安人。殿中侍御史玄植之孫,靈府功曹日新之子。君少遭父喪,養母以孝稱。京兆尹崔光遠表試左清道率府兵曹參軍,敕攝富平縣尉知縣事。及克復京師,以功授成都府犀浦縣丞,又以優授涇陽縣尉。會吐蕃犯都,代宗幸陝州,君召募吏人,保守佛寺,寇不敢逼。擢為本縣令,充渭北十縣團練使。及駕還京,為同列潛構,功不得論,僕射裴冕冤而奏之,得長安縣尉,轉本縣丞,曆太府寺丞。

  未幾,遷監察禦史、京畿館驛使判官。中書侍郎元載為潭漕使,請為判官。轉殿中侍御史,又檢校工部員外郎兼侍御史,判官如故。元載得罪,君左授建州建安尉。及楊炎入相,君以書戒之,由是楊怒而不用。又移虔州司戶,再授信州司馬。觀察使鮑魴以為判官,權知饒州事。遘疾歸,卒於信州,權窆于州西原。有詩兩卷。

  前娶宗王氏女,生男冀,為邠州司法參軍,三女各為士妻。後娶杜氏女,生子三人:曰漵、曰羨、曰並。女五人:長女嫁長洲尉源咸季,次女適權穎,三女早卒,少女二人未許嫁。漵曆佐大府,以吏能有聲,為度支振武營田使,得試協律郎,攝監察禦史。

  元和十四年,杜氏卒,漵乃自信州奉府君之喪,合葬於萬年楊村,從先人舊塋。漵嘗與翱同事嶺南府,翱知漵之才,亟薦於時,故漵來請志。銘曰:

  士生於時兮,所貴者才。
  有才無命兮,古今所哀。
  噫!

  ▼故處士侯君墓誌

  侯高,字玄覽,上穀人。少為道士,學黃老煉氣保形之術。居廬山,號「華陽居士」。每激發,則為文達意,其高處駸駸乎有漢、魏之風。性剛勁,懷救物之略,自儕周昌、王陵,所如固不合,視貴善宦者如糞溲。與平昌孟郊東野、昌黎韓愈退之、隴西李渤濬之、河南獨孤朗用晦、隴西李翱習之相往來。汴州亂,兵士殺留後陸長源,東取劉逸淮,乃作《吊汴州文》,投之大川以訴。

  貞元十五年,翱遇玄覽於蘇州,出其詞以示翱。翱謂孟東野曰:「誠之至者必上通,上帝聞之,劉逸淮其將不久。」後數月而劉逸淮竟死。其首章曰:「穹穹與厚厚兮,烏憤予而不攄。」翱以為與屈原、宋玉、景差相上下,自東方朔、嚴忌皆不及也。達奚撫為楚州,起攝盱眙祭酒李公遜刺衢州,請治信安。其觀察浙東,又宰於剡,三縣皆有政。不幸得心疾,留其子狗兒於翱家而歸廬山,不到,卒江西。

  其子婿王適使傭吉勉求君所如。值君卒,吉勉以君喪殯于袁州之野,而複於適。適又死,適之妻使吉勉來告於翱,翱以狗兒歸適妻。居二年,適妻又死,狗兒尚童。翱慮吉勉之短長不可期,則君之喪終不墳矣,故使吉勉往葬之,而識其墓,以示狗兒。

  ▼叔氏墓誌銘

  元和九年歲直甲午,正月十九日丁卯,浙東道觀察判官將仕郎試大理評事攝監察禦史李翱,奉其叔氏之喪葬於茲。叔氏諱術,生子曰王老,遠在京師,翱實主其事。銘曰:

  翱生始言,叔氏棄沒。爰殯於野,年週四甲。
  豈無諸親,生故或迫。亦有息子,旅宦京國。
  丘墳孰封,松檟未列。殯宇零毀,狐狸所穴。
  中夜遠思,酸淒心骨。是以——
  乞假公府,言來筮宅。追念延陵,喪子嬴博。
  葬不歸吳,於禮其合。惟叔平生,游居是邑。
  夭謝於此,靈幽其托。女侄之西,仲兄之北。
  冥昭何異,可用居息。孰為故鄉,乃樹松柏。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