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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


  此是息《詩》而序之《王風》者,王得統諸國,故息系之也。歆事二君,於義當為《春秋》所誅絕,故凡於名節之事,務湮滅之、排擠之,如譏孔父、仇牧,貶宋恭姬之類皆是。息夫人尤以烈顯,故其《左傳》深文誣之,以為一婦人而事二夫,可謂悍然不顧而敢於與孔子為難者矣。偽《左》盛行,息夫人遂為千古口實,後世「桃花夫人」之廟,瀆媟嫚神,問諸淫昏之鬼,誰使然乎?真令人拔劍髮指也!謂《大車》為刺周大夫,亦望文生義。詳《左氏偽證》《毛詩偽證》中。

  君子謂懷嬴善處夫婦之間。(《晉圉懷嬴傳》)

  此《傳》子政入之節義中,亦不言其有後事。然則《左氏》所言「懷嬴與焉」,「辰嬴嬖於二君」,亦與抑息夫人同意。

  宣姜者,齊侯之女,衛宣公之夫人也。初,宣公夫人夷姜生伋子,以為太子。又娶于齊曰宣薑,生壽及朔。(《衛宣公薑傳》)

  《左傳》以為「衛宣公烝於夷薑」,又雲「為伋取於齊而美,公取之」,與此《傳》及《史記·衛世家》不合。誣宣公為烝,又與誣懷嬴淫同。古人名節皆顛倒於歆手,後世以為實事,若非今日其偽髮露,古人之誣竟無日申矣。詳《左氏偽證》中。

  公使大夫宗婦用幣見大夫,夏甫不忌曰。(《魯莊哀薑傳》)

  《左傳》「夏甫不忌」作「禦孫」。

  以上《列女傳》。

  是以《詩》正《關睢》而《春秋》褒伯姬也。(《雜事》第一)

  《關睢》、伯姬之義並見前。

  哀公曰「然則五帝有師乎?」子夏曰「有。臣聞黃帝學乎大真,顓頊學乎綠圖,帝嚳學乎赤松子,堯學乎尹壽,舜學乎務成。」(《雜事》第五)

  五帝與《大戴禮》《史記》同,西漢以前無不如是,無以黃帝為皇而添入少昊者也。辨見《史記·經說足證偽經考》中。

  子臧讓千乘之國,可謂賢矣,故《春秋》賢而褒其後。(《節士》第七)

  此《公羊》說也,子政習《谷梁》而用之,不得以「安其所習」相誣矣。左氏於「公孫會自鄸出奔宋」條下無傳,欲沒「《春秋》賢讓國」與「善善從長」之義也。

  許悼公疾瘧,飲藥,毒而死。太子止自責,不嘗藥,不立其位,與弟緯專哭泣,啜餰粥,嗌不容粒,痛已之不嘗藥,未逾年而死,故《春秋》義之。(《節士》第七)

  《左氏》曰「飲太子止之藥卒,太子奔晉。」則止之獄成矣。欲沒《春秋》惡惡從短之義也。詳《左氏偽證》中。

  衛宣公之子,伋也,壽也,朔也。伋,前母子也;壽與朔,後母子也。壽之母與朔謀,欲殺太子伋而立壽也,使人與伋乘舟於河中,將沈而殺之。壽知不能止也,因與之同舟,舟人不得殺。伋方乘舟時,伋傅母恐其死也,閔而作詩,《二子乘舟》之詩是也。其詩曰「二子乘舟,泛泛其景,願言思子,中心養養。」……於是壽閔其兄之且見害,作憂思之詩,《黍離》之詩是也。其詩曰「行邁靡靡,中心搖搖,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節士》第七)

  按:韓《詩》以《黍離》為尹吉甫信後妻之讒而殺孝子伯奇,其弟伯封求而不得作。《太平禦覽》人百一十《百穀》六、《羽族》十三引義雖不同,而其事正與此絕類。故《說苑奉使篇》《韓詩外傳》八並引魏太子擊好《黍離》事,蓋于父子間藉以為諷,古義相傳,大略同也。至《毛詩》列于《王風》韓以為尹吉甫之《詩》,則《毛》編之《王風》或本韓舊歟而以為憫宗周,乃大謬矣。以《二子乘舟》為伋、壽死後國人追憫之詩,亦不實。詳見《毛詩偽證》。

  魯宣公者,魯文公之弟也。文公薨,文公之子子赤立為魯侯,宣公殺子赤而奪之國,立為魯侯。公子肹者,宣公之同母弟也,宣公殺子赤而肹非之。宣公與之祿,則曰:「我足矣,何以兄之食為哉!」織履而食,終身不食宣公之食,其仁恩厚矣,其守節也固矣。故《春秋》美而貴之。(《節士》第七)

  《左氏》宣十七年傳雲「冬,公弟叔肹卒,公母弟也。凡太子之母弟,公在曰公子,不在曰弟。凡稱弟,皆母弟也。」僅釋一「弟」字,而於此事若不知者,欲沒《公羊》「興滅繼絕」之義也。《春秋》最重禮讓節義之士,故孔父、仇牧、荀息、蔡季、叔武、子臧、叔術、季劄、叔肹皆詳錄之。兩漢《公》《穀》之學盛行,故上有伏節死義之臣,下多砥行立名之士,風俗淳厚,職此之由。《左氏》一出,于此等高節,大則加以譏彈,小則沒其情實,而所錄者乃唯是爭奪相殺之事,獎借逆篡之謀,於是二千年之人心變壞極矣。子政《節士》一篇,斤斤言之,喪心子亦何以見若翁於地下乎!

  仇牧聞君死,趨而至,遇萬於門,攜劍而叱之。萬臂擊仇牧而殺之,齒著於門闔。仇牧可謂不畏強禦矣,趨君之難,顧不旋踵。(《義勇》第八)

  《左氏》于仇牧不下一褒語,而擠之與宋督並列,惡其不事二君也。《杜注》:「宋督不書宋,不以告。」猶欲假「赴告必書」之例以蔽曶大義,尤令人憤絕。

  崔杼弑莊公,令士大夫盟者皆脫劍而入,言不疾、指不至盟者死,所殺十人。次及晏子,晏子奉桮血仰天歎曰「惡乎!崔子將為無道,殺其君!」盟者皆視之。崔杼謂晏子曰「子與我,我與子分國;子不吾與,吾將殺子。直兵將推之,曲兵將鉤之,唯子圖之!」晏子曰「嬰聞回以利而背其君者,非仁也;劫以刃而失其志者,非勇也。」《詩》雲「愷悌君子,求福不回。」嬰可謂不回矣。直兵推之,曲兵鉤之,嬰不之回也。崔子舍之。晏子趨出,授綏而垂。其僕將馳,晏子拊其手曰「虎豹在山林,其命在庖廚。馳不益生,緩不益死。」按之成節,然後去之。《詩》云:「彼己之子,捨命不渝。」晏子之謂也。(《義勇》第八)

  《左傳》敘晏子事,與此文有勇怯之別矣。故由《左氏》而言之,則晏子一懦夫也,荀息一僉人也。孔父因妻得禍,無形色之義也;仇牧至門遇害,無叱萬之事也。贊趙盾之越竟乃免,托於孔子之言,謂篡逆之可末減也。實許止之行弑,欲因《春秋》之書葬,謂亂賊亦有時而不誅絕也。貶宋共姬,為其由禮也;誣息夫人,為其守節也。是皆明目張膽與孔子為難,欲使萬世之名節掃地以盡,以文其貳君之罪也。

  其後三年,文公遂再會諸侯以朝天子。天子錫之弓矢矩鬯,以為方伯,《晉文公之命》是也。(《權謀》第九)

  按:此與《史記·晉世家》合,《書序》以為平王錫文侯者,妄也。詳見《書序辨偽》中。

  四獄三塗。(《權謀》第九)

  此與《左氏》昭三年傳同,蓋《國語》原文尚無五獄之謬說。

  古者諸侯百里。(《善謀》第十)

  此與今文諸傳記合,無五百里、四百里、三百里、二百里之謬說也。

  以上《新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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