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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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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之康王夫人晏出朝,《關睢》預見,思得淑女以配君子。夫睢鳩之鳥,猶未嘗見乘居而匹處也。(《魏曲沃負傳》) 《關睢》之義有三:《論語》雲「師摯之始,《關睢》之亂。」三家亦皆以為刺時,此作詩者之意也。《史記》雲「《關睢》為《風》始。」四始皆為文王之詩,此編詩者之意也。《列女傳》雲「夫人晏出,《關睢》預見。」《漢書·杜欽傳》雲「佩玉晏鳴,《關睢》歎之。」李奇注「詩人歌而傷之。」此誦詩者之意也。毛於三義皆不合,詳見《毛詩偽證》。此篇「思得淑女以配君子」,為歌詩者「思得」;《毛序》「樂得淑女以配君子」,為君子「樂得」,襲此文而失其意,亦可哂矣。 召南申女者,申人之女也,既許家於酆,夫家禮不備而欲迎之。女與其人言,以為「夫婦者,人倫之始也,不可不正。《傳》曰:『正其本則萬物理,失之毫釐,差之千里。』是以本立而道生,源治而流清。故嫁娶者,所以承重傳業,繼續先祖,為宗廟主也。夫家輕禮違制,不可以行。」遂不肯往。夫家訟之於理,致之於獄,女終以一物不具,一禮不備,守節持義,必死不往。而作詩曰「雖速我獄,室家不足。」言夫家之禮不備足也。君子以為得婦道之儀,故舉而揚之,傳而法之,以絕無禮之求,防淫欲之行焉。又曰「雖速我訟,亦不女從。」此之謂也。(《召南申女傳》) 《韓詩外傳》《易林》義同。作偽者見有「絕無禮之求,防淫欲之行」及《易林》「貞女不行」之文,遂以為強暴不能侵陵,以次在《甘棠》之後,故以為召伯聽訟也。詳《毛詩偽證》。 伯姬者,魯宣公之女,成公之妹也。其母曰繆姜,嫁伯姬于宋恭公。恭公不親迎,伯姬迫于父母之命而行。既入宋三月,廟見,當行夫婦之道。伯姬以恭公不親迎,故不肯聽命。宋人告魯,魯使大夫季文子于宋,致命于伯姬,還覆命。公享之。繆姜出於房,再拜曰「大夫勤勞于遠道,辱送小子,不忘先君以及後嗣。使下而有知,先君猶有望也,敢再拜大夫之辱。」伯姬既嫁於恭公,十年,恭公卒,伯姬寡。至景公時,伯姬嘗遇夜失火。左右曰「夫人少避火。」伯姬曰「婦人之義,保傅不俱,夜不下堂,待保傅來也。」保母至矣,傅母未至也,左右又曰「夫人少避火。」伯姬曰「婦人之義,傅母不至,夜不可下堂。越義而生,不如守義而死。」遂逮於火而死。《春秋》詳錄其事,為賢伯姬,以為婦人以貞為行者也,伯姬之婦道盡矣。當此之時,諸侯聞之,莫不悼痛,以為死者不可以生,財物猶可複故,相與聚會於澶淵,償宋之所喪,《春秋》善之。君子曰「禮,婦人不得傅母,夜不下堂,行必以燭。」伯姬之謂也。《詩》雲「淑慎爾止,不愆於儀。」伯姬可謂不失儀矣。」(《宋恭伯姬傳》) 歆作偽經,首欲奪《春秋》之義,故每事必彌縫周內之。譏不親迎,孔子之通禮,歆抑《禮經》為《士禮》,以為不得推之天子、諸侯、卿大夫,於是為「上卿逆夫人」之說。成九年《傳》「季文子如宋致女」一條,錄此文而刪其「以恭公不親迎,故不肯聽命」云云,豈知魯以恭姬之故,特使季文子致命,故穆姜出房拜勞,左氏刪竄之,豈複成文義邪!《春秋》書伯姬之事凡八,二傳皆以為賢伯姬,,聖人之情見乎辭矣。左氏譏以為「女而不婦」,而於其餘皆沒之。澶淵之會,二傳善之而左氏尤之,與聖人同好惡者,固如是邪?余說詳《左氏偽證》中。 夫人者,齊侯之女也,嫁於衛,至城門而衛君死。保母曰「可以還矣。」女不聽,遂入持三年之喪畢。弟立,請曰「衛,小國也,不容二庖,願請同庖。」夫人曰「唯夫婦同庖。」終不聽。衛君使人愬于齊兄弟,齊兄弟皆欲與後君,使人告女,女終不聽。乃作詩曰「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厄窮而不閔,勞辱而不苟,然後能自致也;言不失也,然後可以濟難矣。《詩》曰「威儀棣棣,不可選也。」言其左右無賢臣,皆順其君之意也。君子美其貞壹,故舉而列之於《詩》也。(《衛寡夫人傳》) 衛寡夫人高節如此,偽《毛》謂「《柏舟》仁而不遇。」非獨望文生義,意在掩抑節義也。詳《毛詩偽證》。 蔡人之妻者,宋人之女也,既嫁于蔡,而夫有惡疾,其母將改嫁之。女曰「夫不幸,乃妾之不幸也,奈何去之?適人之道,壹與之醮,終身不改。不幸遇惡疾,不改其意。且夫采采芣苢之草,雖其臭惡,猶始於捋采之,終於懷擷之,浸以益親,況於夫婦之道乎!彼無大故,又不遣妾,何以得去?」終不聽其母,乃作《芣苢》之詩。君子曰「宋女之意甚貞而壹也。」(《蔡人之妻傳》) 《毛詩》凡《周南》皆以為後妃之所致,已為無理。《辨命論》「冉耕歌其芣苢」,皆以芣苢為臭草,而以為「宜子」,何其謬乎!詳《毛詩偽證》。 黎莊夫人者,衛侯之女,黎莊公之夫人也。既往而不同欲,所務者異,未嘗得見,甚不得意。其傅母閔夫人賢,公反不納,憐其失意,又恐其已見遣而不以時去,謂夫人曰:「夫婦之道,有義則合,無義則去,今不得意,胡不去乎?」乃作詩曰「式微式微,胡不歸?」夫人曰「婦人之道,壹而已矣,彼雖不吾以,吾何可以離於婦道乎!」乃作詩曰「微君之故,胡為乎中路?」終執貞壹,不違婦道,以俟君命。君子故序之以編《詩》。(《黎莊夫人傳》) 按:此詩一問一答,即後世聯句之祖。偽《毛》以為黎侯寓於衛,其臣勸以歸。不知黎侯正是思歸不得,如有可歸,豈待群臣之勸邪!可謂無稽之言。「泥中,衛邑」,亦響壁虛造也。 夫人者,息君之夫人也。楚伐息,破之,虜其君,使守門,將妻其夫人而納之於宮。楚王出遊,夫人遂出見息君,謂之曰「人生要一死而已,何至自苦!妾無須臾而忘君也,終不以身更貳醮。生離於地上,豈如死歸於地下哉!」乃作詩曰:「穀則異室,死則同穴。謂予不信,有如皎日!」息君止之,夫人不聽,遂自殺,息君亦自殺,同日俱死。楚王賢其夫人守節有義,乃以諸侯之禮合而葬之。君子謂夫人說于行善,故序之於《詩》。夫義動君子,利動小人,息君夫人不為利動矣。《詩》雲「德音莫違,及爾同死。」此之謂也。(《息君夫人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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