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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


  《春秋》者,魯史策書之名。昔成周微弱,典章淪廢,魯以周公之故,遺制尚存。仲尼因其舊史,裁而正之。或婉而成章,以存大順;或直書其事,以示首惡。故有求名而亡,欲蓋而彰,亂臣賊子於是大懼。其所褒貶不可具書,皆口授弟子。弟子退而異說,左丘明恐失其真,乃為之傳。遭秦滅學,口說尚存。漢初有公羊、谷梁、鄒氏、夾氏四家並行。王莽之亂,鄒氏無師,夾氏亡。初,齊人胡母子都傳《公羊春秋》,授東海贏公。贏公授東海孟卿,孟卿授魯人眭孟,眭孟授東海嚴彭祖、魯人顏安樂。故後漢公羊有嚴氏、顏氏之學,與谷梁三家並立。

  漢末,何休又作《公羊解說》。而左氏,漢初出於張蒼之家,本無傳者。至文帝時,梁太傅賈誼為訓詁,授趙人貫公。其後劉歆典校經籍,考而正之,欲立於學,諸儒莫應。至建武中,尚書令韓歆請立而未行。時陳元最明《左傳》,又上書訟之。於是乃以魏郡李封為左氏博士。後群儒蔽固者數廷爭之,及封卒,遂罷。然諸儒傳《左氏》者甚眾。永平中,能為《左氏》者擢高第為講郎。其後賈逵、服虔並為訓解,至魏遂行於世。晉時,杜預又為《經傳集解》。《谷梁》範寧注、《公羊》何休注、《左氏》服虔、杜預注俱立國學,然《公羊》《谷梁》但試讀文,而不能通其義,後學三傳通講,而《左氏》唯傳服義。至隋,《杜氏》盛行,服義及《公羊》《谷梁》寖微,今殆無師說。

  《左氏》書為歆偽造,辨見前。蓋歆偽經以《左氏》為根柢,《左氏》既盛,諸偽經符應皆合,故為歆之學者爭之最力。自東漢後遂行。至隋、唐,則《公》《穀》無師說,其微如此。近人多惜服氏之說亡,然服、杜皆歆偽學,存亡不足計也。《漢書·律曆志》《匡衡傳》,皆以《國語》為《春秋外傳》,蓋亦歆竄入者。受其學者若賈逵之徒,多以《國語》為《春秋外傳》。既以左氏《國語》加書法為《春秋左氏傳》,自以補緝之《國語》為《春秋外傳》,是「大學士申公隔壁」之銘旌,展轉謬傳,只供捧腹者也。然劉向五十四篇之《國語》,《隋志》不可見,豈非真亡之乎?

  夫孝者,天之經,地之義,人之行。自天子達于庶人,雖尊卑有差,及乎行孝,其義一也。先王因之以治國家,化天下,故能不嚴而順,不肅而成。斯實生靈之至德,王者之要道。孔子既敘六經,題目不同,指意差別,恐斯道離散,故作《孝經》以總會之,明其枝流雖分,本萌於孝者也。遭秦焚書,為河間人顏芝所藏。漢初,芝子貞出之,凡十八章,而長孫氏、博士江翁、少府後倉、諫議大夫翼奉、安昌侯張禹,皆名其學。又有《古文孝經》與《古文尚書》同出,而長孫有《閨門》一章,其餘經文大較相似,篇簡缺解,又有衍出三章,並前合為二十二章,孔安國為之傳。

  至劉向典校經籍,以顏本比《古文》,除其繁盛,以十八章為定,鄭眾、馬融並為之注。又有鄭氏注,相傳或雲鄭玄,其立義與玄所注餘書不同,故疑之。梁代,安國及鄭氏二家並立國學,而安國之本亡于梁亂。陳及周、齊,唯傳鄭氏。至隋,秘書監王劭於京師訪得《孔傳》,送至河間劉炫。炫因序其得喪,述其議疏,講於人間,漸聞朝廷,後遂著令與鄭氏並立。儒者諠諠,皆雲炫自作之,非孔舊本,而秘府又先無其書。又雲,魏氏遷洛,未達華語,孝文帝命侯伏、侯可、悉陵以夷言譯《孝經》之旨,教於國人,謂之《國語孝經》。今取以附此篇之末。

  《孝經古文》之偽,鄭注之可信,辨見前。山陽丁晏曰:「孔安國之書久亡,其傳者皆偽本,非真古文。」《隋志》之說核矣。邢疏引唐司馬貞議曰「今文《孝經》是漢河間王所得顏芝本,至劉向以此參校《古文》,省除煩惑,定此一十八章……其《古文》二十二章無出《唐會要》《冊府元龜》作「元出」孔壁。先是安國作傳,緣遭巫蠱,未之行也。荀昶集注之時尚未見《孔傳》,中朝遂亡其本。近儒欲崇古學,妄作傳學,假稱孔氏,輒穿鑿更改,又偽作《閨門》。劉炫詭隨,妄稱其善。且『閨門』之義,近俗之語,必非宣尼正說。按其文雲『《閨門》之內具禮矣,《唐會要》「矣」下有「乎」字嚴親嚴兄,妻子臣妾,繇百姓徒役也。』是比妻子于徒役。文句凡鄙,不合經典。又分《庶人章》從『故自天子已下』別為一章,仍加『子曰』二字。然『故』者,逮下之辭,既是章首,不合言『故』。是古人既沒,後人妄開此等數章以應二十二章之數,非但經文不真,抑亦傳文淺偽。又注『用天之道,分地之利』,其略曰『脫之《文苑英華》作「脫衣」應功,暴其肌體,朝暮從事,露發跣足,少而習之,其心安焉。』此語雖旁出諸子,而引之為注,何言之鄙俚乎!」

  小司馬辨古文《孔傳》之偽,說最明確。《孝經徵文》唐開元十年,明皇取王肅、劉邵、虞翻、韋昭、陸澄、劉炫之說,親注《孝經》,八分書之,立於國學,所謂《石台孝經》也。蓋展轉傳謬,歧路有歧,今古雜合,幾於不可詰矣。宋至和元年,司馬光上《古文孝經指解》一卷,則劉炫偽古文之餘波。淳熙十三年,朱子撰《孝經刊誤》一卷,取《古文孝經》分為《經》一章、《傳》十四章,刪去「子曰「者二,引《書》者二,引《詩》者四,共二百二十三字,後有《自記》,述胡侍郎、汪端明語。偽中又偽,紛紛竄亂,殆更不足辨矣。

  按:《史記》述六經不及《孝經》,然出於西漢前,緯書甚尊之。其後得而尊崇類《泰誓》,其文辭義理蓋《禮記》之倫,不解何緣推崇至是?於是劉歆偽為古文,托為孔安國之說於前,劉炫偽為孔安國傳於後,偽中作偽,正與《尚書》同。而劉炫作偽,人能攻之;王肅作偽,千年無人疑之者,抑又少異。而豐蔀雖深,久而必露,至今諸偽真隱盡發,究何益邪!

  《論語》者,孔子弟子所錄。孔子既敘六經,講於洙、泗之上,門徒三千,達者七十。其與夫子應答及私相講肄,言合於道,或書之於紳,或事之無厭。仲尼既沒,遂緝而論之,謂之《論語》。漢初有齊、魯之說。其齊人傳者二十二篇,魯人傳者二十篇。齊則昌邑中尉王吉、少府宗畸、御史大夫貢禹、尚書令五鹿充宗、膠東庸生;魯則常山都尉龔奮、長信少府夏侯勝、韋丞相節侯父子、魯扶卿、前將軍蕭望之、安昌侯張禹,並名其學。張禹本授《魯論》,晚講《齊論》,後遂合而考之,刪其煩惑,除去《齊論問王》《知道》二篇,後《魯論》二十篇為定,號《張侯論》,當世重之。周氏、包氏為之章句,馬融又為之訓。又有《古論語》,與《古文尚書》同出,章句煩省,與《魯論》不異,唯分《子張》為二篇,故有二十一篇,孔安國為之傳。

  《古論語》為劉歆偽作,辨見前。按《論衡正說篇》雲「漢興失亡,至武帝,發取孔子壁中古文,得二十一篇,齊、魯二,河間九篇:三十篇,至昭帝女讀二十一篇。宣帝下太常博士,時尚稱書難曉,名之曰傳,後更隸寫以傳誦。初,孔子孫孔安國以教魯人扶卿,官至荊州刺史,始曰《論語》。今時稱《論語》二十篇,又失齊、魯、河間九篇,本三十篇,分佈亡失,或二十一,篇目或多或少,文贊或是或誤。說《論語》者但知以剝解之問,以纖微之難,不知存問本根篇數章目。」以此論之,則劉歆所偽為三十篇與《漢志》不同者,蓋歆作《七略》時未偽河間之九篇也,此志尚用《漢志》說。

  漢末,鄭玄以《張侯論》為本,參考《齊論》《古論》而為之注。魏司空陳群、太常王肅、博士周生烈皆為義說,吏部尚書何晏又為集解,是後諸儒多為之注,《齊論》遂亡。《古論》先無師說,梁、陳之時,唯鄭玄、何晏立於國學,而鄭氏甚微。周、齊、鄭學獨立。至隋,何、鄭並行,鄭氏盛於人間。其《孔叢》《家語》並孔氏所傳仲尼之旨。《爾雅》諸書,解古今之意,並五經總義,附於此篇。

  《漢志》以《五經雜議》《爾雅》附「孝經家」,《隋志》用其例,又用《經典釋文》例,以《孝經》為孔子作,移在《論語》先。若夫鄭氏注已參考《古論》,則《論語》已雜亂,而「盛於人間」,抑可想矣。何晏更以孔安國為主,而諸家多皆古學也。許慎《五經異義》蓋專主偽古學者也。《爾雅》之偽辨見前。《孔叢》《家語》二書,姚際恒《古今偽書考》已著之,今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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