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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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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篇之中《大誥》《康誥》《酒誥》《召誥》《雒誥》也。若《尚書》本《康王之誥》另篇,《傳》應有「六誥」之文,漢儒且無二十八宿之比矣。徒以《史記》省文,遂增異說耳。至馬融等所疑「與《左傳》《國語》《孟子》眾書所引不相應」,固然。外此尚有《管子》《墨子》所引亦皆無之。大體其文怪異,與《湯誥》《武成》同為孔子所刪之餘,趙岐《孟子注》以為古百二十篇之《泰誓》,則謬。國朝劉逢祿見龔氏《泰誓答問》以為戰國之《泰誓》,其或然乎? 《漢書·儒林傳》雲「《百兩篇》者,出東萊張霸,分析合二十九篇以為數十,又采《左傳》《書序》為作首尾,凡百二篇。篇或數簡,文意淺陋。成帝時,劉向校之非是,後遂黜其書。」《古文尚書》者,孔惠之所藏也,魯共王壞孔子舊宅,漢景帝程姬之子,名余,封於魯,諡共王於壁中得之,並《禮》《論語》《孝經》,皆科鬥文字。 衛恒《四體書勢》「時人以不復知有古文,謂之『科鬥書』。」見《晉書·衛恒傳》實歆偽說也。 博士孔安國,字子國,魯人,孔子十二世孫,受《詩》于魯申公,官至諫大夫、臨淮太守以校伏生所誦,為隸古寫之,增多伏生二十五篇。《藝文志》云:「多十六篇」又,伏生誤合五篇,凡五十九篇,為四十六卷。《藝文志》云:《尚書古文經》四十六卷,五十七篇。」安國又受詔為《古文尚書傳》,值武帝末,巫蠱事起,經籍道息,不獲奏上,藏之私家。安國並作《古文論語》《古文孝經》傳。《藝文志》云:「安國獻《尚書傳》,遭巫蠱事,未列於學官。」 晚出《古文尚書》,自梅鷟、閻若璩、惠棟、江聲、王鳴盛、孫星衍諸家辨之詳矣,而未有實得其主名者。考《家語》《孔叢》,為魏王肅所作以難康成者。而孔安國作《傳》之事,《家語後序》《孔叢論書篇》皆已言之,則非出於肅而何?又偽《孔傳》與肅諸經注無不符合,亦猶劉歆所造古文,偽竄諸經,內外相應之故智。故晉武帝置博士十九人,孔氏《書》已廁其中。見《晉書·荀崧傳》晉武帝,王肅之外孫,尊崇肅學,固其宜也。 或疑《晉書·荀崧傳》「時方修學校,簡省博士,置《周易》王氏、《尚書》鄭氏、《古文尚書》孔氏、《毛詩》鄭氏、《周官》《禮記》鄭氏、《春秋左傳》杜氏、服氏、《論語》《孝經》鄭氏博士各一人,凡九人」,數之實得十人,疑《古文尚書》孔氏為衍文,則崧疏所稱武帝置孔氏《書》博士,或亦不可信。按:兩處皆有《孔氏》,何得彼此皆衍?其所謂「凡九人」者,蓋《論語》《孝經》鄭氏合為一人。考《宋書·百官志》「國子助教十人,《周易》《尚書》《毛詩》《禮記》《周官》《儀禮》《春秋左氏傳》《公羊》《谷梁》各為一經,《論語》《孝經》為一經,合十經。」亦合《論語》《孝經》為一,故十一經而為十人,與晉十經而為九人一例。蓋《論語》《孝經》文字無多,六藝附庸,故博士從簡。晉、宋相承,沿革多因,《論語》《孝經》之合一,又何足疑?如以「孔氏」字為衍,則孔沖遠《尚書正義》一亦雲「前晉奏上其書而施行焉。」此語今《晉書》無之,唐初諸家《晉書》尚存,沖遠采而用之。然則諸家《晉書》皆有西晉立孔氏《書》博士事,不獨唐人官撰之本為然,豈一史衍而群史皆衍?必不然矣。偽《孔傳》西晉已立,且與肅所著書征應皆合,其為肅撰無可逃遁矣。國朝惠氏棟、江氏聲、王氏鳴盛、李氏惇、劉氏端臨、丁氏晏,皆有偽古文出於王肅之說 以授都尉朝。司馬遷亦從安國問《故》,遷書多古文說。劉向以中古文校歐陽、大小夏侯三家經文,脫誤甚眾。《藝文志》云:「《酒誥》脫簡一,《召誥》脫簡二,文異者七百有餘,脫字數十。」都尉朝授膠東庸生,名譚,亦傳《論語》庸生授清河胡常,字少子,以明《谷梁春秋》為博士,至部刺史,又傳《左氏春秋》常授虢徐敖,右扶風掾,又傳《毛詩》敖授郎邪王璜及平陵塗惲,字子真惲授河南乘欽。字君長,一本作桑欽王莽時,諸學皆立,惲、璜等貴顯。 右皆見《漢書·儒林傳辨偽》。 範曄《後漢書》雲「中興,扶風杜林傳《古文尚書》,賈逵字景伯,扶風人,左中郎將,侍中為之作訓,馬融作傳,鄭玄注解,由是《古文尚書》遂顯於世。」按:今馬、鄭所注,並伏生所誦,非古文也。 杜林所傳,馬、鄭所注,則劉歆古文偽《尚書》。《後漢書》以為「古文復興」,與伏生今文相對而言,陸德明以為「並伏生所誦,非古文」,對王肅偽古文而言,德明已明辨晰矣。 孔氏之本絕,是以馬、鄭、杜預之徒皆謂之「《逸書》」。王肅亦注今文,而解大與古文相類,或肅私見《孔傳》而秘之乎?江左中興,元帝時,豫章內史枚賾字仲真,汝南人奏上《孔傳古文尚書》,亡《舜典》一篇,購不能得,乃取王肅注《堯典》從「眘徽五典」以下分為《舜典篇》以續之,孔《序》謂伏生以《舜典》合於《堯典》,《孔傳堯典》止於「帝曰往欽哉」,而馬、鄭、王之本同為《堯典》,故取為《舜典》學徒遂盛。後范甯字武子,順陽人,東晉豫章太守,兼注《谷梁》變為今文集注,俗間或取《舜典篇》以續孔氏。齊明帝建武中,吳興姚方興采馬、王之注造《孔傳舜典》一篇,雲「於大航頭買得」,上之。梁武時為博士,議曰「孔序稱伏生誤合五篇,皆文相承接,所以致誤。《舜典》首有『曰若稽古』,伏生雖昏耄,何容合之?」遂不行用。 《書》無《舜典》,辨已見前。梁武之說,雖蘇、張無可置辨,徒以《書序》所著,歆之古文十六篇已自有之,則王肅之書自易行矣。 漢始立歐陽《尚書》,宣帝複立大、小夏侯博士,平帝立《古文》。永嘉喪亂,眾家之《書》並滅亡,而《古文孔傳》始興,置博士。《鄭氏》亦置博士一人。近唯崇《古文》,馬、鄭、王注遂廢。今以孔氏為正,其《舜典》一篇仍用王肅本。 哀、平之末,劉歆倡偽經而經一變;永嘉之亂,今學銷亡而經幾滅矣。「平帝立《古文》」者,劉歆之《古文》;「近唯崇《古文》」者,王肅之《古文》;「馬、鄭、王注遂廢」,則劉歆之古文偽《書》亦亡。譬操、丕篡漢,而馬懿篡操、丕之統,「君以此始亦以此終」也。 《詩》者,所以言志,吟詠性情,以諷其上者也。古有采詩之官,王者巡守,則陳詩以觀民風,知得失,自考正也。動天地,感鬼神,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莫近乎《詩》。是以孔子最先刪錄,既取《周詩》,上兼《商頌》,凡三百一十一篇。 《史記·孔子世家》「古者《詩》三千餘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於禮義,上采契、後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厲之缺,始于衽席。故曰『《關雎》之亂以為《風》始,《鹿鳴》為《小雅》始,《文王》為《大雅》始,《清廟》為《頌》始。』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王式曰「臣以三百五篇諫。」《漢書·儒林傳》《漢書·藝文志》曰「孔子純取周詩,上采殷,下取魯,凡三百五篇。」西漢以前,未聞三百一十一篇之說者,此劉歆《毛詩》偽經既行後之說也。《毛詩》多《笙詩》六篇,並三百五篇,故為三百一十一篇,篇數與三家異,益見其作偽也。 以授子夏,子夏遂作《序》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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