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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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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經傳于通學成于鄭玄考第八 按:後漢之儒,皆今學也。大儒講授,人徒千萬,如張興著錄且萬人,蔡元著錄萬六千人,樓望諸生著錄九千余人,宋登教授數千人,丁恭弟子自遠方至者著錄數千人,曹曾門徒三千人,牟長學者常千人,牟紆亦千人,楊倫、杜撫、張元皆千餘人,其數百人者不可勝數,故舉天下皆今學也。而傳偽古學者,終後漢世不過杜、鄭、賈、馬數人而已。然且龔勝、師丹、公孫祿及諸博士攻之于前,范升、李育、何休、臨碩暨諸儒難之於後,哀帝、光武暨於諸帝,終不能違眾而立學官也。後世據偽古之大盛,疑漢人何不攻之。試思遺文所存,攻者之眾猶如此,今學之盛猶如此,劉歆偽經不過如晉薛真之偽《歸藏》,隋劉炫之偽《孝經孔傳》,明豐坊之偽《子貢詩傳》,楊慎之偽《岣嶁碑》,人人皆知其偽,不甚信之。 然則偽古學宜將滅矣,何能轉熾盛乎?今推其故,一由劉歆所傳皆一時之通學,一則博學必典校書,校書東觀者必惑歆所改中古文之本而笑今學之固陋。夫校書者為天下學者之宗,通學者有著書自行之力,合斯二者,而鄭玄挾其碩學、高行、老壽,適丁漢微,經籍道息,康成揉合今古,而實得偽古之傳以行之,遂為天下所宗。濫觴于杜、鄭,推行於賈逵,篡統于鄭玄,於是偽古行於九州島暨海外,而今學亡矣。夫得才者興,廣士者強,覘晉文之從者而知其得國,睹燕昭之得士而知其奪齊。 觀傳古學諸人,楊雄則稱「無所不見」,杜林則稱「博洽多聞」,桓譚則稱「博學多通」,賈逵則「問事不休」,馬融則「才高博洽」,自余班固、崔駰、張衡、蔡邕之倫,並以宏覽博達,高文贍學,上比遷、向者,並校書東觀,傳授古學。或少習今學,洎入中秘,睹未見書,鹹信為然,盡舍舊學而新是謀,反咎夙昔之愚,溺於鄉曲,因笑章句之徒固陋無知,許慎所謂「不見通學」,桓譚之「憙非毀俗儒」也。諸人挾其豐贍之才,俯首信服,於是鼓動後生。人情喜新,樂其博異,豐力之士靡不景從,雖無康成,偽經亦有必行之勢矣。蓋劉歆以校書為傳授,盤踞高大,自應得博達之才,理勢然也。雖然,不值漢中微,今學不銷亡,鄭玄亦何能混一哉?然則今學與漢為終始,是亦有天運者邪!今掇其通人傳歆古學者著於篇,而以康成終之。張竦、楊雄,歆之友也,附見於篇首雲。 張竦 敞孫竦,王莽時至郡守,封侯,博學文雅過於敞。(《漢書·張敞傳》) 又外氏張竦父子喜文采,林從竦受學,博洽多聞,時稱通儒。(《後漢書·杜林傳》) 《蒼頡》多古字,俗師失其讀。宣帝時,征齊人能正讀者,張敞從受之,傳至外孫之子杜林作《訓故》。(《漢書·藝文志》) 竦為莽臣,歆友,林師。傳稱「博學」、「喜文采」,偽學之傳,有所受矣。《藝文志》推本張敞以傳至杜林,考敞治《春秋》,以經術自輔,其上封事引《春秋》譏世卿,皆用今文,安有所謂古字?是猶國師作法而誣及子政,景伯傳經而托之賈誼也。誣其祖也。 楊雄 雄少好學,不為章句,訓詁通而已,博覽無所不見。 通訓詁不為章句,乃劉歆新開之學派也。雄身為僚友,自當用之。 及太史公記六國,曆楚、漢,訖麟止,不與聖人同是非,頗謬於經。故時人有問雄者,常用法應之,撰以為十三卷,象《論語》,號曰《法言》。 《史記》皆用今文家說,如譏宋宣之啟爭,褒宋襄之能讓之類,皆與偽《左氏》相反。左氏既與聖人同好惡,史公自「不與聖人同是非」矣。盜憎主人之故智,不足辨矣。 以為經莫大于《易》,故作《太玄》;傳莫大於《論語》,作《法言》;史篇莫善於《倉頡》,作《訓篡》;箴莫善於《虞箴》,作《州箴》;賦莫深於《離騷》,反而廣之;辭莫麗於相如,作「四賦」;皆斟酌其本,相與放依而馳騁雲。用心於內,而不求于外,於時人皆曶之,唯劉歆及範逡敬焉,而桓譚以為絕倫。以上(《漢書·楊雄傳》) 莽之放《大誥》,雄之作《太玄》《法言》,亦可見當時風氣莫不欲偽託聖人。然莽偽而人得以操、懿之為賊誅之,雄偽而人得以吳、楚之僭王絕之;獨至歆偽,則其術更巧,蔽蒙群言,晻昧千載,聖人之大統幾取而代焉。君臣之間,有幸有不幸也。《贊》雲「諸儒或譏以為雄非聖人而作經。」則其為眾儒所訕,亦等於歆矣 至元始中,征天下通小學者以百數,各令記字於庭中,楊雄取其有用者以作《訓篡篇》,順續《蒼頡》,又易《蒼頡》中重複之字,凡八十九章。(《漢書·藝文志》) 辨見《〈漢書藝文志〉辨偽》。 劉棻嘗從雄學,作奇字。 钜鹿侯芭常從雄居,受其《太玄》《法言》焉。劉歆亦嘗觀之。以上(《漢書·楊雄傳》) 雄、歆為密交,雄有所作,歆觀之;歆有所作,雄亦知之必矣。棻為歆子而從雄學,學出於一也。今取雄書獎偽之言條錄之如左:以雄與歆同時,人罕知其受歆學者,故詳列之。其王充、王符、仲長統之流,生古學大盛後,沾染風氣,理固宜然,不復錄焉 或曰:《易》損其一,雖蠡知闕焉。至《書》之不備過半矣,而習者不知。惜乎《書序》之不如《易》也!彼數也,可數焉故也。如《書序》,雖孔子亦未如之何矣。昔之說《書》者序以百,而《酒誥》之篇俄空焉,今亡夫!(《法言·問神篇》) 此言《易》損其一,僅指《說卦》,則《序卦》《雜卦》二篇,此時尚未增入。 說天者莫辨乎《易》,說事者莫辨乎《書》,說體者莫辨乎《禮》,說志者莫辨乎《詩》,說理者莫辨乎《春秋》。(《法言·寡見篇》) 按:敘五經次第與《漢志》合。《詩》後於《禮》者,或歆初成《周禮》時,欲以為周公之典而尤尊大之歟? 或問:南正重司天,北正黎司地,今何僚也?(《法言·重黎篇》) 或問《周官》,曰:立事。《左氏》,曰:品藻。太史遷,曰:實錄。(同上) 三八為木,為東方,為春,日甲乙,辰寅卯,聲角,色青,味酸,臭膻,形詘信,生火,勝土,時生,藏脾,存志,性仁,情喜,事貌,用恭,撝肅,征旱,帝太昊,神句芒,星從其位。(《太玄數篇》) 四九為金,為西方,為秋,日庚辛,辰申酉,聲商,色白,味辛,臭腥,形革,生水,勝木,時殺,藏肝,存魂,性誼,情怒,事言,用從,撝乂,征雨,帝少昊,神蓐收,星從其位。(同上) 二七為火,為南方,為夏,日丙丁,辰巳午,聲征,色赤,味苦,臭焦,形上,生土,勝金,時養,藏肺,存魂,性禮,情樂,事視,用明,撝哲,征熱,帝炎帝,神祝融,星從其位。(同上) 一六為水,為北方,為冬,日壬癸,辰子亥,聲羽,色黑,味鹹,臭朽,形下,生木,勝火,時藏,藏腎,存精,性智,情悲,事聽,用聰,撝謀,征寒,帝顓頊,神玄冥,星從其位。(同上) 五五為土,為中央,為四維,日戊巳,辰辰未戌醜,聲宮,色黃,味甘,臭芳,形植,生金,勝水,時該,藏心,存神,性信,情恐懼,事思,用睿,撝聖,征風,帝黃帝,神後土,星從其位。(同上) 按:此與《月令》全合。觀雄之言《周官》《左氏》《書序》《月令》,則其傳古學昭昭矣。 文王淵懿也。重《易》六爻,不亦淵乎!(《法言·問明篇》) 雄書皆言文王重卦,無言作上下經者。歆之偽《易》最後,時尚未有此說也。 災異,董相、夏侯勝、京房。(《法言·淵騫篇》) 言京不言孟,則《漢志》雲「孟氏得《易》家陰陽災變」者非也。此二條與歆說不合,然適足以證其偽妄之跡,故並列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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