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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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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休為《公羊》大宗,自能攻《左氏》,然亦不得其偽書法之根,故卒為康成所箴。休又以《周官》為「戰國陰謀之書」,可見今古學之不並立矣。 壁中書者,魯共王壞孔子宅而得《禮記》《尚書》《春秋》《孝經》。又北平侯張蒼獻《春秋左氏傳》。郡國亦往往於山川得鼎彝,其銘即前代之古文,皆自相似,雖叵複見遠流,其詳可得略而說也。而世人大共非訾,以為好奇者也,故詭更正文,鄉壁虛造不可知之書,變亂常行,以耀於世。段《注》曰「此謂世人不信古文,非毀之。謂好奇者改易正字,向孔氏之壁憑虛造此不可知之書……變亂常行,以耀於世。」諸生競逐說字解經誼,稱秦之隸書為蒼頡時書,雲「父子相傳,何從改易?」(《說文解字序》) 許慎為劉歆干城,故於今學家言著而辨之,疾之如仇,不知適足以得攻偽之證。如此《序》稱鼎彝銘即前代之古文,而世人訾為「好奇」,此許慎之供辭,即劉歆之親供也。考秦始侈心,實開求鼎之風;漢武踵之,求神仙,喜祥瑞,於是諸鼎間出,或者一二三代遺器。然偽造獻媚,蠱惑上意,若丹沙之黃金,空中之神語者殆不少。道家符籙異篆多至百數,元虞集號稱博雅,識其七十餘種。而「垂露」、「薤葉」等體,亦夢英創為之。方士每工作偽,此鐘鼎之所由出,奇字之所以生也。劉歆欲奪孔子之經,因得間而起,以宗室之英,名父之子,校書之任,多見古物,挾其奧博,搜采奇字異制,加以附會,偽為鼎彝。或埋藏郊野而使人掘出,或深瘞山谷而欺紿後世,流布四出,以為征應。歆散佈偽經、小學於其徒,複假帝力徵召,使說字未央廷中以行其古文,則散偽鼎以為征應,亦其熟技耳。 世人以其製作之精工,文字之奇古,故皆寶而信之。不知漢去古未遠,其製作自非今人所及,市賈偽造已不能辨之,況歆之所為乎?其譸張以行之如此,世人「以為好奇」,正得其實。至明詆曰「響壁虛造」,則出於孔壁之非真,當時固已大共昌言攻之矣。至雲「秦之隸書為蒼頡時書」,雲「父子相傳,何從改易」,考周、秦、漢、晉,文字相承,少有減變,非有更作,而當時學者以秦隸為「蒼頡時書」,且雲「父子相傳,何從改易」,是即西漢以前不分籀書、小篆、隸書之明據,故皆推本於蒼頡。今文學者家世傳業,經莽、歆史篇文字顛倒竄亂,行之以國力,誘之以祿利,而不能奪其說,則其根源之深可知也。然使無許慎此言,則茫茫萬古,征信無從矣。故有劉歆《移博士書》,而偽經之獄明;有許慎《說文序》,而偽字之案定。文字無變,辨見前。 秦自孝公以下用商君之法,其政酷烈,與《周官》相反。故始皇禁挾書,特疾惡,欲絕滅之,搜求焚燒之獨悉,是以隱藏百年。孝武帝始除挾書之律,開獻書之路,既出於山岩屋壁,複入于秘府,五家之儒莫得見焉。至孝成皇帝,達才通人劉向、子歆校理秘書,始得列序,著於《錄》《略》,然亡其《冬官》一篇,以《考工記》足之。時眾儒並排,以為非是,唯歆獨識。其年尚幼,務在廣覽博觀,又多銳精於《春秋》,末年乃知其周公致太平之跡,跡具在斯。奈遭天下倉卒,兵革並起,疾疫喪荒,弟子死喪。徒有裡人河南緱氏杜子春尚在,永平之初,年且九十,家于南山,能通其讀,頗識其說。鄭眾、賈逵往受業焉。(賈公彥《序周禮廢興》引《馬融傳》) 《漢書》無言諸儒排《周官》者。賈公彥所引《馬融傳》,所出甚古,必有所據。蓋古學大盛後,今學攻難之跡剗削盡矣,故並錄之。唯《後漢書》稱鄭興從歆受業,已親傳《周官》,何獨杜子春邪?除挾書之律,《漢書》以為惠帝二年,此雲武帝,蓋東漢學者附會偽學而加甚之,不復足據也。 林孝存以為武帝知《周官》末世瀆亂不驗之書,故作十論、七難,以排棄之。何休亦以為六國陰謀之書。唯有鄭玄遍覽群經,知《周禮》者乃周公致太平之跡,故能答林碩之論、難,使《周禮》義得條通。(賈公彥《序周禮廢興》) 碩、休皆知攻《周禮》,而僅以為「末世瀆亂」「六國陰謀」,則不能得其癥結也。碩更以為武帝知之,尤為偽說所紿。蓋西漢博士之攻偽經,立乎其外以攻之者也;範升以下之攻偽經,入乎其中以攻之者也。入乎其中以攻之,鮮有能勝之者矣。此偽焰所以熾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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