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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


  ▼漢儒憤攻偽經考第七

  偽經焜焜,爍耀施行,凡二千年。積非成是,戴而奉之,胡帝胡天。或疑或難,甲胄扞禦,不可幹焉。請按厥朔,歆偽突出,諸儒譁然。博士不對,龔勝自免,師丹怒旃。尚有嶽嶽上書,請誅歆者,公孫、升、碩、育、休。建武之後,桓、靈之前,眾儒鹹訕,雖滅其名,萬百億千。古學既興,掃之除之,厥跡莫湮。綿載二百,帝者雖袒,學官不宣。昔《易》有京,《春秋》谷梁,儒士無言。偽經若信,匪仇匪怨,胡乃訔訔!鑄鼎然犀,漢儒發難,視我茲篇。

  歆親近,欲建立《左氏春秋》及《毛詩》《逸禮》《古文尚書》,皆列於學官。哀帝令歆與五經博士講論其義,諸博士或不肯置對。(《漢書·劉歆傳》)

  「抑此三學,以《尚書》為備,謂左氏為不傳《春秋》」。(《漢書·劉歆傳》)

  按:上雲「魯共王得《逸禮》三十九篇,《書》十六篇。」又云:「《春秋》左氏丘明所修。」又雲「孝成皇帝得此三事。」則此之三學,即謂《逸書》《逸禮》《左氏春秋》也。《書》二十八篇,《禮》十七篇,皆為完本,當時博士必皆以為備,故歆並言抑之,《尚書》下當缺一「禮」字也。是時盈廷洶洶,說皆如此,非歆口自吐其實,則兩造不備,而國師公之存案,將以誣辭掩盡天下目矣。

  是時名儒光祿大夫龔勝,以歆移書,上疏深自罪責,願乞骸骨罷。及儒者師丹為大司空,亦大怒,奏歆改亂舊章,非毀先帝所立。上曰「歆欲廣道術,亦何以為非毀哉?」歆由是忤執政大臣,為眾儒所訕,懼誅,求出補吏。(《漢書·劉歆傳》)

  宣帝立大、小夏侯《尚書》,大、小戴《禮》,施、孟、梁丘《易》,谷梁《春秋》;元帝立京氏《易》,大儒博士咸無間言。獨至歆書,攻者雲起,龔勝乞罷,師丹大怒,執政見忤,眾儒競訕,乃至「懼誅求出補吏」,人情可見。盡誣以「專己守殘,黨同門,妒道真」,其誰能信之?言「眾儒盡訕」,可知當時舉朝譁然,無一從者。漢朝自公卿、博士、弟子、儒生凡數千,無不憤絕,如明議大禮者之欲伏道手擊張、桂矣。不然,何至懼誅而求出哉?或疑歆若偽經,時人何不攻之?讀此應難置喙。

  歆白《左氏春秋》可立,哀帝納之。以問諸儒,皆不對。歆於是數見丞相孔光,為言《左氏》以求助,光卒不肯。唯鳳、龔許歆,遂共移書責讓太常博士,語在《歆傳》。大司空師丹奏歆非毀先帝所立。(《漢書·儒林傳》)

  光為孔子十四世孫而安國兄子之孫,若古文為孔子所作、安國所傳,安有求助不肯之事?詳見《漢書·儒林傳辨偽》。

  是歲,南郡秦豐眾且萬人。平原女子遲昭平能說經,博以八投,亦聚數千人在河阻中。莽召問群臣禽賊方略,皆曰「此天囚行屍,命在漏刻。」故左將軍公孫祿征來與議,祿曰「太史令宗宣典星曆,候氣變,以凶為吉,亂天文,誤朝廷。太傅平化侯飾虛偽以偷名位,『賊夫人之子』。國師嘉信公顛倒五經,毀師法,令學士疑惑。明學男張邯、地理侯孫陽造井田,使民棄土業。羲和魯匡設六筦以窮工商。說符侯崔發阿諛取容,令下情不上通。宜誅此數子以慰天下。」(《漢書·王莽傳》)

  歆作偽經,移孔子為周公,又移秦、漢為周制,微文瑣義,無一條不與孔子真經為難,而又陰布其書於其黨,借莽力徵求天下學者讀之,與向來先師之說相忤,無一可通者。學者蓋無不疑之,人人皆積怨憤於心矣。歆又以其新說作《周禮》,莽用以變易漢制。天下苦其騷擾,莫不歸咎於國師之策,殆無不欲剚刃於歆腹中。公孫祿乃能因人民之愁怨,王莽之震動,而請借朱雲之劍以誅之,故雲「以慰天下」。

  若非深見其偽經之亂聖,變法之失民,則公孫祿豈能與莽言此?不然,莽問平賊方略,歆為定三雍、立法制之儒臣,何至與「使民棄土業」之孫陽、「設六筦以窮工商」之魯匡、「阿諛取容,令下情不上通」之崔發同請誅哉?蓋視之與張角之妖書等矣。如謂公孫祿「黨同門,妒道真」,則後世鄭、王之辨,朱、陸之爭,羅整庵、王陽明之攻,何嘗有挺刃言哉!

  時尚書令韓歆上疏,欲為費氏《易》、左氏《春秋》立博士,詔下其議。四年正月,朝公卿、大夫、博士見於雲台。帝曰「范博士可前平說。」升起對曰「《左氏》不祖於孔子,而出於丘明,師徒相傳,又無其人,且非先帝所存,無因得立。」遂與韓歆及太中大夫許淑等互相辨難,日中乃罷。升退而奏曰「臣聞主不稽古,無以承天;臣不述舊,無以奉君。陛下湣學微缺,勞心經藝,情存博聞,故異端競進。近有司請置京氏《易》博士,群下執事,莫能據正。京氏既立,費氏怨望,《左氏春秋》複以比類,亦希置立。京、費已行,次複高氏,《春秋》之家又有騶、夾。如令左氏、費氏得置博士,高、騶、夾五經奇異,並複求立,各有所執,乖戾分爭。從之則失道,不從則失人,將恐陛下必有厭倦之聽。孔子曰『博學約之,弗叛矣夫』,夫學而不約,必叛道也。顏淵曰『博我以文,約我以禮』,孔子可謂知教,顏淵可謂善學矣。《老子》曰『學道日損』,損猶約也。又曰『絕學無憂』,絕末學也。今費、左二學,無有本師,而多反異。先帝前世,有疑於此,故京氏雖立,輒複見廢。疑道不可由,疑事不可行。《詩》《書》之作,其來已久。孔子尚周流遊觀,至於知命,自衛反魯,乃正《雅》《頌》。今陛下草創天下,紀綱未定,雖設學官,無有弟子,《詩》《書》不講,《禮》《樂》不修,奏立左、費,非政急務。孔子曰『攻乎異端,斯害也已』。《傳》曰『聞疑傳疑,聞信傳信,而堯、舜之道存』。願陛下疑先帝之所疑,信先帝之所信,以示反本,明不專己。天下之事所以異者,以不一本也。《易》曰:『天下之動,貞夫一也。』又曰『正其本,萬事理。』五經之本,自孔子始。謹奏《左氏》之失凡十四事。」時難者以太史公引《左氏》,升又上太史公違戾五經,謬孔子言,及《左氏春秋》不可錄三十一事。詔以下博士。(《後漢書·範升傳》)

  升言「《左氏》不祖孔子而出於丘明」及「費、左二學無有本師」,已足以勝之矣。乃又雲「京、費已行,次複高氏,《春秋》之家又有騶、夾,恐陛下厭倦」云云,則其辭不順。夫使可立,雖有數家,猶兼存之;既不可立,無高氏、騶、夾,猶宜已也。此等說出,於是劉歆之徒乃得以「黨同妒真」藉口,而人主亦漸疑之矣。夫公、谷盛衰,尚因辯訥,乃以「守約」為辭,安得不為偽古學者所排哉?蓋不得歆作偽之根原,故並遷怒《史記》,亦其短也。然雲無本師而多反異,「前世有疑於此」,則當時實情矣。

  時議欲立《左氏傳》博士,范升奏以為《左氏》淺末,不宜立。元聞之,乃詣闕上疏……書奏,下其議。範升複與元相辯難,凡十餘上,帝卒立《左氏》學。太常選博士四人,元為第一。帝以元新忿爭,乃用其次司隸從事李封。於是諸儒以《左氏》之立,論議讙嘩,自公卿以下,數廷爭之。會封病卒,《左氏》複廢。(《後漢書·陳元傳》)

  「諸儒讙嘩」「公卿以下數廷爭之」,與西漢移文博士一案正同。學者合爭經二大案觀之,則當時偽經突出,眾情洶憤,雖以帝者之力,卒格眾議而不行,獄情自可明矣。

  李育……少習《公羊春秋》……頗涉獵古學。嘗讀《左氏傳》,雖樂文采,然謂不得聖人深意。以為前世陳元、範升之徒更相非折,而多引圖讖,不據理體。於是作《難左氏》四十一事。(《後漢書·儒林傳》)

  歆偽《左氏》在於偽書法,自范升、李育、何休皆難偽《左傳》,而不知歆偽書法,此則百辨而無一日明矣。要以前漢博士「不傳《春秋》」一語為最中癥結。升雲「反異前世」,已稍失之;育雲「不得聖人深意」,乃與之較短長;休之《膏肓》《廢疾》,則直儕之與《谷梁》同列,其戰而北,不亦宜乎!然尚可見《左傳》雖行,猶有攻者。

  休善曆算,與其師博士羊弼,追述李育意以難「二傳」,作《公羊墨守》《左氏膏肓》《谷梁廢疾》。(《後漢書·儒林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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