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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


  ▼漢書儒林傳辨偽第五

  歆修《六藝略》,既盡竄偽經遍佈其中矣,無如偽書突出,師授無人,將皆疑而莫之信也。於是分授私人,依附大儒,偽造師傳,假託名字,彌縫其隙,密之又密,所以深結人信者在此。然范升已謂左氏師授無聞矣。案經久遠,無不破露,今發其覆,作偽之勞,不足供一哂也。獨是毛亨、毛萇,以無是、子虛竊兩廡特豚之祀,崇德大典,等於兒戲。劉歆有知,應笑天下愚儒固易欺紿耳。今將其偽造源流,條辨于左。

  古之儒者,博學乎六藝之文。六學者,王教之典籍,先聖所以明天道、正人倫、致至治之成法也。周道既衰,壞於幽、厲,「禮樂征伐自諸侯出」,陵夷二百餘年而孔子興。以聖德遭季世,知言之不用而道不行,乃歎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於是應聘諸侯以答禮行誼。西入周,南至楚,畏匡,厄陳,奸七十餘君。適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究觀古今之篇籍,乃稱曰「大哉堯之為君也!唯天為大,唯堯則之……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有文章也。」又曰:「周監於二世,鬱鬱乎文哉!吾從周。」

  於是敘《書》則斷《堯典》,稱《樂》則法《韶舞》,論《詩》則首《周南》。綴周之《禮》,因魯《春秋》,舉十二公行事,繩之以文、武之道,成一王法,至獲麟而止。蓋晚而好《易》,讀之韋編三絕,而為之傳。皆因近聖之事以立先王之教。故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仲尼既沒,七十子之徒散游諸侯,大者為卿相師傅,小者友教士大夫,或隱而不見。故子張居陳,澹檯子羽居楚,子夏居西河,子貢終於齊。如田子方、段幹木、吳起、禽滑厘之屬,皆受業于子夏之倫,為王者師。是時獨魏文侯好學。天下並爭於戰國,儒術既黜焉,然齊、魯之間,學者猶弗廢。至於威、宣之際,孟子、孫卿之列,咸遵夫子之業而潤色之,以學顯於當世。及至秦始皇兼天下,燔《詩》《書》,殺術士,六學從此缺矣。

  陳涉之王也,魯諸儒持孔氏禮器往歸之,於是孔甲為涉博士,卒與俱死。陳涉起匹夫,驅適戍以立號,不滿歲而滅亡,其事至微淺,然而搢紳先生負禮器往委質為臣者,何也?以秦禁其業,積怨而發憤于陳王也。及高皇帝誅項籍,引兵圍魯,魯中諸儒尚講誦習禮,弦歌之音不絕,豈非聖人遺化,好之國哉!於是諸儒始得修其經學,講習大射、鄉飲之禮。叔孫通作漢禮儀,因為奉常,諸弟子共定者鹹為選首,然後喟然興於學。然尚有干戈,平定四海,亦未遑庠序之事也。

  孝惠、高後時,公卿皆武力功臣;孝文時頗登用,然孝文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景,不任儒,竇太后又好黃老術,故諸博士具官待問,未有進者。漢興,言《易》自淄川田生,言《書》自濟南伏生,言《詩》于魯則申培公、於齊則轅固生、燕則韓太傅,言《禮》則魯高堂生,言《春秋》于齊則胡母生、于趙則董仲舒。及竇太后崩,武安君田蚡為丞相,黜黃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學儒者以百數,而公孫弘以治《春秋》為丞相封侯,天下學士靡然鄉風矣。

  《儒林傳》文,大概用史遷之舊而稍加增竄。一事,「綴周之《禮》」,《史記》無此語。十七篇蓋孔子所作,非《周禮》也,歆欲藉以實《周官》耳。二事,「蓋晚而好《易》,讀之韋編三絕而為之傳」,《史記·孔子世家》有此語,無「為之傳」字。《易辭》皆孔子作,歆欲改為文王作上下《經》、孔子作《十翼》,故雲「為之傳」,此微意而暗竄於此者。三事,「六學從此缺矣」,秦焚六經未嘗亡缺,辨見前。歆既杜撰於此,複竄《史記》中以實之。四事,六經之序,先《詩》,次《書》,次《禮》《樂》,以《易》《春秋》終之,辨見前。歆既思易舊說,於《七略》改之。今複改雲「言《易》自淄川田生,言《書》自濟南伏生」,乃及《詩》,所以遂其說也。然不敢遽及古文諸偽經,亦可見其有畏忌之心,或忽略之意。諺所謂「千虛不如一實」也。

  自魯商瞿子木受《易》孔子,以授魯橋庇子庸,子庸授江東馯臂子弓,子弓授燕周醜子家,子家授東武孫虞子乘,子乘授齊田何子裝。及秦禁學,《易》為筮蔔之書獨不禁,故傳授者不絕也。漢興,田何以齊田徙杜陵,號杜田生,授東武王同子中、雒陽周王孫、丁寬、齊服生,皆著《易傳》數篇。同授淄川楊何字叔元,元光中征為大中大夫;齊即墨成,至城陽相;廣川孟但,為太子門大夫;魯周霸、莒衡胡、臨淄主父偃,皆以《易》至大官。要言《易》者,本之田何。

  丁寬,字子襄,梁人也。初,梁項生從田何受《易》,時寬為項生從者,讀《易》精敏,材過項生,遂事何。學成,何謝寬。寬東歸,何謂門人曰「《易》以東矣。」寬至雒陽,複從周王孫受古義,號《周氏傳》。景帝時,寬為梁孝王將軍,距吳、楚,號丁將軍。作《易說》三萬言,訓故舉大誼而已,今《小章句》是也。寬授司郡碭田王孫,王孫授施讎、孟喜、梁丘賀,繇是《易》有施、孟、梁丘之學。

  《傳》稱「田何授雒陽周王孫,丁寬至雒陽,複從周王孫受古義。」按:周王孫名氏不見於《史記》,而丁寬讀《易》精敏,學成東歸,何至曰「《易》以東矣」,是寬已盡何之道,為傳道弟子,余子莫及。周王孫古義,其傳自何邪?則寬當知之。其非傳自何邪?則正如趙賓之小數,隱士之異說,寬為何高弟,豈有為所惑而從而受之之理?推其特提「古義」二字,實欲托於本師,以為其費氏之根柢。

  其它或當有傳費氏源流,文隱不可見耳《藝文志》首列《易傳》周氏二篇,楊何、王同、丁寬皆在其下,猶群經之皆先序古文經也。又有《蔡公》二篇,注雲「事周王孫」,蔡公無名字爵裡,猶毛公、貫公、膠東庸生也。何之古義不授諸王同、丁寬、服光,而獨授諸周王孫,猶孔安國之古文不授諸兒寬、司馬遷,而獨授諸都尉朝也。《古五子》十八篇、《古雜》八十篇之目,及《漢書·律曆志》所引《古五子》之文,皆所偽造以映帶古學者,其作偽同一術也。

  施讎,字長卿,沛人也。沛與碭相近,讎為童子,從田王孫受《易》。後讎徙長陵,田王孫為博士,複從卒業,與孟喜、梁丘賀並為門人。謙讓,常稱學廢,不教授。及梁丘賀為少府,事多,乃遣子臨分將門人張禹等從讎問。讎自匿不肯見,賀固請,不得已乃授臨等。於是賀薦讎「結髮事師數十年,賀不能及」。詔拜讎為博士。甘露中,與五經諸儒雜論同異于石渠閣。讎授張禹、郎邪魯伯。伯為會稽太守,禹至丞相。禹授淮陽彭宣、沛戴崇子平,崇為九卿,宣大師空。禹、宣皆有傳。魯伯授太山毛莫如少路、郎邪邴丹曼容,著清名。莫如至常山太守。此其知名者也。繇是施家有張、彭之學。

  孟喜,字長卿,東海蘭陵人也。父號孟卿,善為《禮》《春秋》,授後蒼、疏廣,世所傳《後氏禮》《疏氏春秋》皆出孟卿。孟卿以《禮經》多,《春秋》煩雜,乃使喜從田王孫受《易》。喜好自稱譽,得《易》家《候陰陽災變書》,詐言師田生且死時,枕喜膝獨傳喜,諸儒以此耀之。同門梁丘賀疏通證明之曰「田生絕于施讎手中,時喜歸東海,安得此事?」又蜀人趙賓好小數書,後為《易》,飾《易》文,以為「箕子明夷」,陰陽氣亡箕子,箕子者,萬物方荄茲也。賓持論巧慧,《易》家不能難,皆曰「非古法也」。雲「受孟喜」,喜為名之。後賓死,莫能持其說。喜因不肯認,以此不見信。喜舉孝廉為郎、曲台署長,病免,為丞相掾。博士缺,眾人薦喜。上聞喜改師法,遂不用喜。喜授同郡白光少子、沛翟牧子兄,皆為博士。繇是有翟、孟、白之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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