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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漢書河間獻王魯共王傳辨偽第四

  按:古學惑人最甚、移人最早者,莫若《漢書》。自馬融伏東閣受讀後,六朝、隋、唐傳業最盛。二千年來,學者披藝受學,即便誦習,先入人心,積習生常,於是無複置疑者,古學所以堅牢不可破也。餘讀《史記·河間獻王、魯共王世家》,怪其絕無獻王得書、共王壞壁事,與《漢書》絕殊。竊駭此關六藝大典,若誠有之,史公何得不敘?及讀《儒林傳》,又無《毛詩》《周官》《左傳》,乃始大疑。又得魏氏源《詩古微》、劉氏逢祿《左氏春秋考證》,反復證勘,乃大悟劉歆之作偽。而卒無以解《漢書》也,以為班固校書,本從古學而然耳。今按葛洪《西京雜記》,謂:「《漢書》本劉歆作,班固所不取不過二萬許言。」

  劉知幾《史通正史篇》亦謂劉歆續《太史公書》,即作《漢書》也。蓋葛洪去漢不遠,猶見《漢書》舊本,乃知《漢書》實出於歆,故皆為古學之偽說,聽其顛倒杜撰,無之不可。其第一事,則偽造河間得書、共王壞壁也。後人日讀古文偽經及《漢書》,重規疊矩,掩蔽無跡。故千載邈邈,群盲同暗室,眾口爭晝日,實無見者,豈不哀哉!重之曰:歆造偽經,密緻而工;寫以古文體隆隆,托之河間及魯共。兼力造《漢書》,一手掩群蒙。金絲發變怪,百代爭訌訩。校以《太史公》,質實絕不同。奸破覆露,霾開日中。發得巢穴,具告童蒙。

  河間獻王德,以孝景前二年立,修學好古,實事求是。從民得善書,必為好寫與之,留其真,加金帛賜以招之。繇是四方道術之人不遠千里,或有先祖舊書,多奉以奏獻王者,故得書多與漢朝等。是時淮南王安亦好書,所招至率多浮辯。獻王所得書,皆古文先秦舊書,《周官》《尚書》《禮》《禮記》《孟子》《老子》之屬,皆經傳說記,七十子之徒所論。其學舉六藝,立《毛氏詩》《左氏春秋》博士,修禮樂,被服儒術,造次必於儒者。山東諸儒從而遊。武帝時,獻王來朝,獻雅樂,對三雍宮及詔策所問三十餘事。其對,推道術而言,得事之中,文約指明。立二十六年薨。中尉常麗以聞,曰「王身端行治,溫仁共儉,篤敬愛下,明知深察,惠於鰥寡。」大行令奏「《諡法》曰『聰明睿知曰獻。』宜諡曰『獻王』。」

  《史記·河間獻王世家》雲「河間獻王德,以孝景帝前二年用皇子為河間王……二十六年卒。」《漢書》本傳同今按:景帝立十六年,自前二年下數二十六年,為武帝元光五年;《太史公書》訖於天漢三年,上數至元光五年獻王之卒,凡三十三年,則太史公遠在河間之後也。

  《太史公自序》稱「於是漢興,蕭何次律令,韓信申軍法,張蒼為章程,叔孫通定禮儀,則文學彬彬稍進,《詩》《書》往往間出矣。自曹參薦蓋公言黃、老,而賈生、晁錯明申、商,公孫弘以儒顯。百年之間,天下遺文古事靡不畢集太史公。太史公仍父子相續纂其職。」則天下凡有佚書出者,史遷莫不見之。故《自序》雲「紬史記石室金匱之書、罔羅天下放失舊聞、厥協六經異傳,整齊百家雜語。」《自序》又曰「講業齊、魯之都,觀孔子之遺風,鄉射鄒嶧。」則山東諸儒之學,蓋皆詳訪而熟講之矣。

  今考《史記·河間獻王世家》,但雲「好儒學,被服造次必於儒者,山東諸儒多從之遊」十九字,下即敘卒。若如《漢書》所敘,獻王得書等於漢朝,史遷好學,不應絕不一敘。至於得《周官》、立《毛氏詩》《左氏春秋》博士,尤為藝林殊功重事,何以史遷于《獻王世家》絕不一敘?而總括六藝作《儒林傳》,遍詳諸經,於《詩》則魯、齊、韓,於《禮》則唯有高堂生《士禮》,於《春秋》則公羊、谷梁,未嘗知天下有所謂《毛氏詩》《周官》《左氏春秋》者,何哉?若謂河間雖得古文先秦舊書,而史遷不獲見之,則史遷少講業齊、魯之都,《毛氏詩》《左氏春秋》既立博士,山東諸儒從之遊者必皆熟聞。

  遷生後三十餘年,親與山東諸儒講業,豈有六藝大業不獲一聞其名者?又身為太史,百年之間,《詩》《書》間出,天下遺文古事靡不畢集太史公,《毛詩》《左氏春秋》,河間既立博士,彰明顯徹,自必集于太史公,何以不獲一見?且左氏之書,則雲「左丘失明,厥有《國語》」,《漢書·司馬遷傳贊》敘其作《史記》所援據之書,亦曰據《左氏國語》與《世本》《戰國策》《楚漢春秋》等,皆為敘事之書。可知左氏之書,分國為體,並非編年而為《春秋》作傳。故《儒林傳》敘《春秋》之學,有《公羊》《谷梁》而無《左氏》,以其紀事而不釋經,與《春秋》絕不幹預。《太史公自序》尊《春秋》至矣,其為《世家》《列傳》多據《左氏》,其熟精《左氏》至矣。使《左氏》有經文釋義,史遷博達,宜扶微學,何昧昧焉誣其為《國語》,置之與《世本》《戰國策》《楚漢春秋》同列,而黜之於《公羊》《谷梁》之外哉?其事至明,淺學者一加詳考,未有不失笑其紕漏嗤黠者也。

  歆陰竄易左氏《國語》為編年而以為《春秋傳》,偽為《周官》以改《禮》學,又偽《毛氏詩》以證之。以傳記引《逸書》數十篇,易於偽託,先為古文《書》,於是以所偽作書皆號為古文。至《易》所傳,尤彰彰無可下手,則為《費氏易》以為古文以影射之。左氏突出公、穀之外,恐人不信,又偽鄒氏、夾氏俱為傳,以映帶遺書之多焉。既挾校書之權,作為《七略》,肆其竄附矣,猶恐無可征信,於是緝《爾雅》、作《漢書》,以一天下之耳目。

  見《史記·河間獻王世家》有「好儒學」三字,以為藩王之力能購書也,於是將生平偽撰之書一舉而附於《河間傳》中,以證成其真而陰滅其跡。故史遷僅言獻王「好儒學」,歆即雲「修學好古」,以其偽作古文伏之矣;以己之出於欺也,則雲「實事求是」矣。國朝經學家動引河間之「實事求是」,而不知為歆謾語也於是首敘金帛之招善書,次敘四方道術、先祖舊書之多奏,三敘其得書之等於漢,蓋漢秘府本無其書,必雲河間等於漢,乃可立也四敘淮南好書,以影射而實其事。鄭重重複,敘之又敘,而後乃雲「獻王所得書皆古文先秦舊書」,於是直以其偽著之《周官》《毛氏詩》《左氏春秋》為曾立博士,而以《儒林傳》應之。於是證佐分明,無可搖動,而偽書行,豐蔀數千年,人人皆在其褌中而莫能窺之矣。

  共王初好治宮室,壞孔子舊宅以廣其宮。聞鐘磬琴瑟之聲,遂不敢複壞,於其壁中得古文經傳。

  按:《史記·魯共王世家》無共王壞孔子宅得古文經傳事。史遷好學,又為太史,天下遺文古事畢集,不應共王得古文經傳而不知其事、不見其書。正與《獻王傳》同,皆歆之偽竄者也。本傳但雲「得古文經傳」,不著何經。《藝文志》稱「武帝末,魯共王壞孔子宅,欲以廣其宮,而得《古文尚書》及《禮記》《論語》《孝經》凡數十篇,皆古字也。」則共王與獻王同得《尚書》《禮記》。然即使獻王在武帝初,共王在武帝末,相距數十年,則獻王之《古文尚書》應大行,何以山東諸儒未嘗有之,俟共王得書後,而孔安國乃傳之哉?其自相矛盾,作偽日勞,抑可概見。且按以共王本傳,二十八年而薨,為元光六年,正在武帝初年,下距巫蠱事將四十年,不知安國何以久不獻也?其誣妄支離,不待辨矣!

  據《藝文志》《劉歆傳》《河間獻王傳》,《古文書》《禮》《禮記》,共王與獻王同得,而皆不言二家所得之異同,豈殘缺之餘,諸本雜出,而篇章文字不謀而合?豈有此理!其為虛誕,即此已可斷。然《藝文志》又言「《禮古經》者,出於魯淹中及孔氏,與十七篇依劉敞校文相似,多三十九篇。」是《古文禮》淹中又得。淹中及孔氏所得,與十七篇同一相似,同一多三十九篇,不謀而同,絕無殊異。焚餘之書,數本雜出,而整齊畫一如是,雖欺童蒙,其誰信之!而欺紿數千年,無一人發其覆者,亦可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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