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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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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無鬼篇》「莊子曰『然則儒、墨、楊、秉四與夫子為五。』」《墨子公孟篇》「程子曰『非儒何故稱於孔子也?』」《韓非子顯學篇》「世之顯學,儒、墨也;儒之所至,孔丘也;墨之所至,墨翟也。故孔、墨之後,儒分為八,墨離為三。」太史談論「六家」指要:「夫陰陽、儒、墨、名、法、道德,此務為治者也。」見《史記·太史公自序》《史記·酷史傳序》「儒以文亂法,而俠以武犯禁。」《酈生傳》「沛公不好儒,未可以儒上說也。」諸子、傳記所言「儒」皆如此,不能遍舉,僅每家擇錄一、二耳凡所雲「儒」者,皆與異教對舉而言。蓋孔子改制後,從其學者皆謂之「儒」。故「儒」者,譬孔子之國號,如高祖之改國號為漢,太宗有天下之號為唐,藝祖有天下之號為宋,皆與異國人言之。至於臣民自言,則雲「皇朝」「聖朝」「本朝」「國朝」,人自明之,不待稱國號也。孔子之學,秦時已立博士。《史記·秦始皇本紀》雲「非博士官所職,敢有藏《詩》《書》者,悉詣守尉雜燒之。」則博士以《詩》《書》為職可知。 《賈山傳》:「祖父祛,為魏時博士。」則秦、魏亦從孔子之教。意自子路居衛,曾子居魯,子貢居齊,子張居陳,子夏居西河,澹檯子羽居楚,七十子各「散游諸侯,大者為師傅卿相,小者友教士大夫」,雖以七國之無道,蓋無不從孔子之教矣。老、墨後起,揭幟與孔子爭;而義理精密,大勢已成,終不能敵。而道日尊,名日盛,故戰國諸子,名、法、農、戰,蜂湧並興,莫不欲奪孔子之席,日與孔子為難。高祖入魯,以太牢祀孔子,亦以其一時教祖,因而尊之。 至於文、景,雖好黃、老,博士仍具官待問。然諸子之言紛然淆亂,孔子之道雖大行,仍與諸教相雜,未能別黑白而定一尊,猶文王之化行江、漢,三分有二,未大一統也。至武帝時,董仲舒請「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絕勿進;丞相田蚡亦好儒術,公孫弘請廣厲學官之路,立太常博士弟子,設甲乙科;元帝時郡國遍立校官。於是天下仰流,百川赴海,共歸孔子之學,則天下混一,諸家息滅,無複「儒」、「墨」之可對言,亦無九流之可並立。 故太史公特為孔子立《世家》,其《贊》曰「言六藝者,折衷于夫子,可謂至聖矣!」于《周本紀》《十二諸侯年表》《列國世家》,皆特書「孔子卒」,蓋尊為一統共主也。其七十子,則立《仲尼弟子列傳》以尊之。其後學以孟、荀為大宗,亦立傳焉。斯真史遷之高識別裁也。太史談之以「儒」列於「六家」者,談本老學,其時未絕異教,故以「儒」與「道」、「墨」班,猶遼、夏之人樂與宋並稱,夜郎欲與漢比,亦其宜耳。若史遷即不爾。至於向、歆之世,則天下之受成于孔學者,久以六經為學,教出於一,既無異論,亦無異學,凡義理、文字、書冊莫不統焉。歆之編《七略》也,既獨尊六藝為一略,統冠群書以崇孔子,猶編《漢書》者之尊高祖為《本紀》,編《宋史》者之尊藝祖為《本紀》矣。即七十子後學者如子思、孟子、孫卿,猶高祖之有文、景、武、昭,藝祖之有真、仁、英、神也;不爾,亦與七十子同為宗室諸王也。 其後學若陸賈、賈誼、董仲舒之徒,則其將相大臣也。編書之例與編史之例同,則七十子後學者,亦宜為《五宗世家》《蕭曹世家》之比,宜附於《本紀》之後,不與《外夷列傳》班者也。屈原之文皆引經藝,亦陳良之儔傳仲尼之道者,則「詩賦家」亦古《詩》之流。以《太史公書》附《春秋家》後例之,亦宜附《詩家》之末。然勿混正統,則與《兵書》《數術》《方技》各分為略,附於六經七十子後學記之後,如《文苑》《方術》之各立專傳,尚無不可。唯名、法、道、墨者,本各自為教,如漢之有匈奴、西域,宋之有遼、夏、金、元,自為異國,不相臣服。 史家于《文苑》《方術》之下立《外夷傳》,俾其事得詳而其體不與中國敵,體裁至善也。循斯為例,則名、法、道、墨諸家,其道不能廢者,宜為「異學略」,附於《七略》之末,如《晉書》之有《載記》,乃為合作也。今歆編《七略》,以儒與名、法、道、墨並列,目為「諸子」,外於六藝,號為「九流」,是陳壽之《三國志》,崔鴻之《十六國春秋》,蕭方等之《三十國春秋》也。且「儒」者,孔子之教名也,既獨尊孔子之六經,而忽黜其教號、弟子與衰滅之教並列,則是光武修漢高之實錄,而乃立《漢傳》《匈奴傳》《西域傳》《西南夷傳》並列,俾文景武昭、蕭曹絳灌與冒頓、烏孫、身毒齊類而並觀;高宗修宋藝祖之實錄,而又立《宋傳》《遼傳》《夏傳》《金傳》《元傳》,俾真、仁、英、神、趙普、曹彬、韓琦、富弼之倫與耶律德光、耶律休哥、阿骨打、趙元昊、成吉斯齊類而並列。有是史裁,豈不令人發笑哉! 且九流之中,唯道、墨與儒顯然爭教,自餘若「農家」之學,則《書》存《無逸》,《詩》存《七月》《生民》,非「農」而何?《論語》言「正名」,《易系》「明罰勅法」,非名、法而何?《典》重「授時」,《禮》貴《筮日》,非「陰陽家」而何?若夫為命之重,芻蕘之采,則「縱橫家」、「小說家」何嘗不兼納之其中?今乃以之與儒並列,而皆以為出於古先一官之守。夫「儒家」,即孔子也,七十子後學者,即孔子之學也。 其中如《繫辭》《喪服傳》《公羊傳》之類,附經已久,七十子之書與孔子不能分為二學也。以七十子之學僅出於司徒之一官,足以順陰陽、明教化而已。則是孔子之教,六經之學,僅得司徒一官,少助教化,其它則無補。而十家之術,雖「縱橫」、「小說」反復鄙瑣,亦得與孔子之道「猶水火之相生而相滅,仁義之相反而相成,宜各舍短取長,折衷之以備股肱之材」。不知歆何怨何仇於孔子,而痛黜之深如此?出之異教之口猶可,出於歆家承儒業者,豈不大異哉!孔子之道,範圍天下,子思所謂「上律天時,下襲水土、譬如天地之無不持載,無不覆幬,譬如四時之錯行,如日月之代明。」歆乃公然貶之,大書《七略》以告天下。千古謗聖毀賢,無如此極,非狂禪之呵佛罵祖比也。考歆終日作偽,未必有甄綜九流之識,蓋為操、莽之盜漢,非為金、元之滅宋也。特自偽《周官》,欲托身為周公以皋牢一切,故兼收諸子,以為不過備我學一官、一識之守,因痛抑孔子,以為若而人者,亦僅備一官守,足助順陰陽、明教化而已,陽與之,實所以奪之者,至矣! 唐人尊周公為先聖,而以孔子為先師,近世會稽章學誠亦謂周公乃為集大成,非孔子也,皆中歆之毒者。但群蒙謗日,終不能以隻手遮天,孔子之道自尊也。唯自歆列「儒家」於諸子,而敘七十子於其中,後世因之。自荀勖《中經簿錄》,隋、唐《經籍》《藝文志》以下,至國朝《四庫全書總目》,莫不從之。傳仲尼之正統者,僅列九流之一家;講「小學」之偽文者,乃為六經之附庸,顛倒悖逆,至於此極!二千年中,雲霾霧塞,如墮深阱,未有人變易之者,天下尚有公是邪?宜乎為孔子之學者日衰也。《傳》曰「見無禮於君者,如鷹之逐鳥雀。」今大聲疾呼,以當鳴鼓之攻,別采群書為《七十子後學記》,以附六經之後,以備孔門之學。庶學者知所嚴崇興起,而革劉歆以「儒」平列九流之逆說。其詳見《七十子後學記凡例》,今不及。 歆抑儒家於九流,其謬固如此。而後之修史者,自班固以下,以《儒林》別立列傳,皆囿於歆之邪說。夫《史記》之立《儒林傳》,蓋武帝以前百數十年間,孔子之學未一統,伏生、申公之倫皆獨抱遺經,經略方新,而反側未靖,《史記》紀其行事,特揭「儒者」之號以表異之,事之宜也。若至武帝厲學官、置博士之後,孔子之後淹有四海,而猶拘拘以「儒」自表,無乃悖乎?後漢儒術尤盛,將相皆出其中,與朝皆儒,別立《儒林》,尤為無理。尤可異者,《宋史》為尊朱子,以《儒林》《道學》分為二傳,薄孔子教名而不居,別為異論以易之,已如守成之主無故而自更國號矣。而近世儀征阮元,更附會以《周官》「師以道得民,儒以藝得民」之說。 夫「儒者」之名,始於孔子,一統之號,臣庶所尊,抑之為「藝」而以「道」專屬於師,又以師、儒不過我法中系民之一,抑先聖之大道,以自尊其瀆亂不驗之術。試問非儒何以為師?非道何以為儒?似此出於異教之口,已為可怪。歆貶洙、泗之國號,斥尼山之教術,而猶有尊信之者,此真離經畔道之尤者也。自漢迄明,其立《儒林傳》,皆名不正、言不順之大者,今並糾於此以正大義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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