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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


  按文字之流變,皆因自然,非有人造之也。南、北地隔則音殊,古、今時隔則音亦殊。蓋無時不變,無地不變,此天理也。然當其時、地相接,則轉變之漸可考焉。文字亦然。《志》稱「《史籀篇》者,周時史官教學童書也,與孔氏壁中古文異體。」則非歆之偽體,為周時真字,斷斷也。子思作《中庸》,猶曰「今天下書同文」。則是自春秋至戰國,絕無異體異制,凡史載筆、士載言,藏天子之府,載諸侯之策,皆籀書也。其體則今之《石鼓》及《說文》所存籀文是也。子思雲然,則孔子之書六經,藏之於孔子之堂,分寫於齊、魯之儒皆是。秦之為篆,不過體勢加長,筆劃略減,如南北朝書體之少異。蓋時、地少移,因籀文之轉變,而李斯因其國俗之舊,頒行天下耳。觀《石鼓》文字與秦篆,不同者無幾,不止如王筠所謂「其」「盤」「災」「敢」「棄」,知經文上承籀法也。

  王筠深於六書,故能發出。深於許慎而能攻許慎。如柳子厚深於《國語》而作《非國語》,楊雄深於《離騷》而作《反騷》,所謂蠹生於木而還食其木也今秦篆猶存者,有《郎邪刻石》《泰山刻石》《會稽刻石》《碣石門刻石》,皆李斯所作,以為正體,體並圓長;而秦權、秦量即變方匾。漢人承之而加少變,體在篆、隸間。以石考之:若《趙王上壽刻石》為趙王遂廿二年,當文帝后元六年;《魯王泮池刻石》當宣帝五鳳二年,體已變矣,然絕無後漢之隸也。至《厲王中殿刻石》,幾於隸體,然無年月,江藩定為江都厲王,尚不足據。左方文字莫辨,《補訪碑錄》審為「元鳳」二字,而《金石萃編》疑為「保」「歲」「庶」等字,則「元鳳」固不確也。《金石聚》有《鳳凰畫象題字》,體近隸書,《金石聚》以為元狩年作,江陰繆荃蓀謂當從《補訪碑錄》釋為元康,則晉武帝時隸也。《麃孝禹碑》為河平三年,則同治庚午新出土者,體亦為隸,順德李文田以為偽作,無疑也。

  《葉子候封田刻石》為始建國天鳳三年,亦隸書,嘉慶丁醜新出土,前漢無此體,蓋亦偽作。則西漢未有隸體也。降至東漢之初,若《建平郫縣石刻》《永光三處閣道石刻》《開通褒斜道石刻》《裴岑紀功碑》《石門殘刻》《郙閣頌》《戚伯著碑》《楊淮表紀》,皆以篆筆作隸者。《北海相景君銘》,曳腳筆法猶然。若《三公山碑》《是吾碑》,皆由篆變隸、篆多隸少者,吳《天發神讖》猶有此體。若《三老通碑》《尊楗閣記》為建武時碑,則由篆變隸而隸多篆少者。以漢鐘鼎考之:唯《高廟、都倉》《孝成、上林》諸鼎有秦篆意,《汾陰、好峙》則有秦權意。

  至於《太官鐘》《周楊侯銅》《丞相府漏壺》《慮俿尺》《若食官鐘銘》《綏和鐘銘》,則體皆扁繆,在篆、隸之間矣。今《焦山陶陵鼎銘》,其體方折,與《啟封鐙》及《王莽嘉量》同為《天發神讖》之先聲,亦無後漢之隸體者。以瓦當考之,秦瓦如「維天降靈甲天下、大萬樂當」、「嵬氏塚當」、「蘭池宮當」、「延年瓦」、「方春萌芽」等瓦,為圓篆。至於漢瓦,若「金」字、「樂」字、「延年」、「上林右空」、「千秋萬歲」、「漢並天下」、「長樂未央」、「上林甘泉」、「延壽萬歲」、「高安萬世」、「萬物咸成」、「狼千萬延、宣靈萬有、喜萬歲」、「長樂萬歲」、「長生無極」、「千秋長安」、「長生未央」、「永奉無疆」、「平樂阿宮」、「億年無疆」、「仁義自成」、「揜衣中庭」、「上林農宮」、「延年益壽」,體兼方圓;其「轉嬰柞舍」、「六畜蕃息」及「便」字瓦,則方折近《郙閣》矣。蓋西漢以前無熹平隸體,和帝以前皆有篆意。其漢磚有「竟甯建平」、秦阿房瓦「西凡二十九六月官」七字,純作隸體,恐不足據。蓋自秦篆變漢隸,減省方折,出於風氣遷變之自然。

  許慎《說文》敘詆今學,謂「諸生競逐說字解經,諠稱秦之隸書為蒼頡時書,云:『父子相傳,何得改易?』」蓋是漢世實事。自蒼頡來,雖有省改,要由遷變,非有人改作也。《志》乃謂「秦時始建隸書,起於官獄多事,苟趨省易,施之於徒隸。」許慎又謂:「程邈所作。」蓋皆劉歆偽撰古文,欲黜今學,故以徒隸之書比之,以重辱之。門人陳千秋說其實古無「籀」、「篆」、「隸」之名,但謂之「文」耳,創名而抑揚之,實自歆始。且孔子「五經」中無「籀、篆、隸」三字,唯偽《周官》「隸」字最多,則用《莊子》《韓非子》者。又「卿乘篆車」,此亦歆意也。於是「篆」、「隸」之名行於二千年中,不可破矣。

  夫以「篆」、「隸」之名承用之久,驟而攻之,鮮有不河漢者。吾為一證以解之。今人日作真書,興于魏,晉之世,無一人能指為誰作者,然則風氣所漸移,非關人為之改作矣。東漢之隸體,包氏世臣以為蔡中郎所變,然《王稚子闕》《嵩高銘》《封龍山碑》《乙瑛碑》挑法已成,特中郎集其成耳。然漢隸中有極近今真楷者,如《高君闕》「故益州舉廉丞貫」等字「陽」、「都」字之「邑」旁,直是今真書,尤似顏真卿。考《高頤碑》為建安十四年,此闕雖無年月,當同時也。《張遷表頌》,其筆劃直可置今真楷中。《楊震碑》似褚遂良筆,蓋中平三年者。《子斿殘石》《正直殘石》《孔彪碑》亦與真書近者。至《吳葛府君碑》,則純為真書矣。

  若吳之《穀朗碑》,晉之《郛休碑》《枳陽府君碑》《爨寶子碑》,北魏之《靈廟碑》《吊比干文》《鞠彥雲志》《惠感、鄭長猷、靈藏造象》,皆在隸、楷之間,與漢碑之《是吾》《三公山》《尊楗閣》《永光閣道》刻石在篆、隸之間者正同,皆轉變之漸,至可見也。不能指出作今真書之人,而能指出作漢隸者,豈不妄哉?後人加出「八分」之說,又指為王次仲作,益更支離。然蔡文姬述父邕語曰「去隸八分取二分,去小篆二分取八分。」

  張懷瓘曰「八分減小篆之半,隸又減八分之半。」劉氏熙載曰「漢隸可當小篆之八分,是小篆亦大篆之八分,正書亦漢隸之八分。」於古今轉變之故,頗能發明。通於此義,則知自孔子時之「文」,三變至今日而猶存,未嘗有人改作之,唯歆竄亂之耳。夫籀、篆之體,有承變而無大異,雖以歆之顛倒妄謬,亦不過謂「篆體複頗異,所謂秦篆者也。」

  孔子手寫之經,自孔鮒、孔襄傳至孔光十餘世不絕,別有秦、魏之博士賈山、伏生及魯諸生手傳之本,師弟親授,父子相傳,安得變異?則漢儒之文字,即孔子之文字,更無別體也。子思謂「今天下書同文」,則許慎「諸侯力政,不統于王……分為七國、文字異形」,江式表謂「其後七國殊軌,文字乖別,暨秦兼天下,丞相李斯乃奏蠲罷不合秦文者」,衛恒《四體書勢》謂「及秦用篆書,焚燒先典而古文絕」,皆用劉歆之偽說,而誕妄之讏言也。古文、奇字本於鐘鼎,今《說文》所載,古文千餘,無奇字,蓋即《八體六技》之書。許慎說經皆從古學,則是盡見古文。劉歆以古文之體寫其偽經,然字數不過千餘,其中又多劉歆所偽造,則三代金石異文亦僅矣。

  凡中世承平,右文漸盛,則金石漸興,宋之劉敞、黃長睿,歐陽《集古》、明誠《金石》皆然。明及國朝,此風彌扇,而偽鐘鼎、偽碑版遂蜂湧其間。京師市賈皆擅此技,山東賈人且開爐專鑄古銅,正不獨《岣嶁之碑》為楊慎偽撰、「垂露」諸體為夢英偽作,其餘「吉日癸巳」之刻、《比干銅盤》之銘亦然。且即有三代文字,曆世既邈,又字多異體,勢難盡識,不出於勉強傅合,則必將杜撰偽作。故談金石學者,未有不自欺而附會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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