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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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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曰「上古結繩以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百官以治,萬民以察,蓋取諸《夬》「揚于王庭」,言其宣揚于王者朝廷,其用最大也。古者八歲入小學,故《周官》「保氏掌養國子,教之六書」。象形、象事、象意、象聲、轉注、假借、造字之本也。漢興,蕭何草律,亦著其法曰:「太史試學童,能諷書九千字以上,乃得為史。又以六體試之,課最者以為尚書、禦史、史書令史。吏民上書,字或不正,輒舉劾。」六體者,古文、奇字、篆書、隸書、繆篆、蟲書,皆所以通知古今文字,摹印章、書幡信也。古制,書必同文,不知則闕,問諸故老。至於衰世,是非無正,人用其私。故孔子曰「吾猶及史之闕文也,今亡矣夫!」蓋傷其寖不正。 《史籀篇》者,周時史官教學童書也,與孔氏壁中古文異體。《蒼頡》七章者,秦丞相李斯所作也。《爰曆》六章者,車府令趙高所作也。《博學》七章者,太史令胡母敬所作也。文字多取《史籀篇》,而篆體複頗異,所謂「秦篆」者也。是時始建隸書矣,起於官獄多事,苟趨省易,施之於徒隸也。 漢興,閭裡書師合《蒼頡》《爰曆》《博學》三篇,斷六十字以為一章,凡五十五章,並為《蒼頡篇》。武帝時,司馬相如作《凡將篇》,無複字。元帝時,黃門令史遊作《急就篇》,成帝時,將作大匠李長作《元尚篇》,皆《蒼頡》中正字也。《凡將》則頗有出矣。至元始中,征天下通小學者以百數,各令記字於庭中,楊雄取其有用者以作《訓纂篇》,順續《蒼頡》,又易《蒼頡》中重複之字,凡八十九章。臣複續楊雄作十三章,凡一百三章,無複字。六藝群書,所載略備矣。《蒼頡》多古字,俗師失其讀,宣帝時,征齊人能正讀者,張敞從受之,傳至外孫之子杜林,為作《訓故》,並列焉。 《論語》《學記》《經解》《莊子》《史記》敘六經皆不他及,誠以孔子所筆削,雖《論語》《孝經》不能上列,況其它乎?小學者,文史之餘業,訓詁之末技,豈與六經大道並哉!六藝之末而附以「小學」,偽《爾雅》《小雅》《古今字》本亦小學,而附入《孝經》,此劉歆提倡訓詁,抑亂聖道,偽作古文之深意也。按《內則》「十年出就外傅、學書計。」《尚書大傳》「十有三年始入小學、二十入大學。」蓋與《內則》俱卿、士之禮。《尚書大傳》又雲「十五始入小學、十八入大學。」此士庶人之禮也。唯《大戴保傅篇》「年八歲而出就外舍、束髮而就大學。」則太子之禮,非卿、士、庶人所能比也。「保氏六書」之說,條理甚備,唯古書絕不之及。唯許慎《說文》、鄭康成注《周官》稱焉,然皆出歆之傳,蓋創造於歆而偽附于《周官》者也。 《左傳》「止戈為武,反正為乏」,蓋歆所偽竄,鄭漁仲攻之,識蓋高矣。然歆亦非能創為之。蓋事、形、聲、意,通以轉、假,古人所本有,名義條例,歆之所發明。倘其自著一書,發明六例,豈不甚善?唯偽託於經,則不得不惡而辨之也。其雲「蕭何草律,太史試學童,能諷書九千字以上乃得為史,又以六體試之。」六體中有古文、奇字,信如歆言,則其時吏民皆識古文,古文之學何以不興?且許慎、衛恒、江式之流,鹹以為古文絕于秦、漢,何也?蓋繆篆、蟲書,以摹印章、書幡信則或有之。《八體六技》蓋歆所偽撰。《史籀》十五篇,蓋猶是周入小學之書,唯與歆所偽之壁中古文異體,故歆稱蕭何律之六體及甄豐之校六書,皆有古文、奇字而無籀,其抑之可見。蓋秦篆文字出於《史籀篇》,《史籀》為周之文,而為漢今文之祖。歆之抑之,亦猶言《易》則尊費氏而抑施、孟、梁丘,言《春秋》則右左氏而左公、穀也。 《蒼頡》雖為秦篆,然上原《史籀》,當為文字正體。至元始中征天下通小學者以百數,各令記字於庭中。時王莽柄國,尊信劉歆,此百數人被征者,必皆歆之私人,奉歆偽古文、奇字之學者也。劉歆工於作偽,故散之於私人,假藉莽力徵召貴顯之,以愚惑天下。如古文經傳,授之私人,及王莽奏征天下通「《逸禮》《古書》《毛詩》《周官》《爾雅》、天文、圖讖、鐘律、月令、兵法」者詣公車,至者千數,皆其故智也。 楊雄之好奇字,蓋為歆所惑而受歆學者,《法言》《太玄》並用偽經取其有用者以作《訓纂篇》,易《蒼頡》重複之字凡八十九章。蓋歆征其私人以紿楊雄,又假楊雄之名使編《訓纂》以紿天下,其術甚巧,楊雄有知,應悔為其所賣也。班固續作十三章,凡一百三章,無複字,六藝群書所載略備。固所謂「六藝」者,歆之《毛詩》《逸書》《逸禮》《周官》《左氏春秋》《爾雅》《月令》之倫,其偽古文皆取之。《史籀》十五篇,建武已亡其六。《蒼頡》五十五章,每章六十字。 然則西漢《蒼頡》篇三千三百字。相如《凡將》、史遊《急就》、李長《元尚》皆《蒼頡》正字,唯《凡將》頗有出,當不多,兼有複字。蓋漢時《蒼頡篇》本合《蒼頡》《爰曆》《博學》之書為之,故有複字;李斯、趙、胡各自著書,本不相謀,則複字當必多,是並無三千三百字之數矣。西漢六藝群書當備集矣,此為周、秦相傳之正字也。而楊雄、班固所增凡一百三章,以六十字一章計之,共六千一百八十字,驟增兩倍之數。《蒼頡》本皆今字,歆複使杜林作《訓故》,竄以古字、古訓,於是《蒼頡》亦有亂于古學者矣。故雲「《蒼頡》多古字,俗師失其讀。」蓋以歆授意杜林竄入古學之本為正也。 許慎紹賈逵之傳,主張古學,《說文敘》雲「九千三百五十三文。」殆兼《蒼頡篇》五十五章三千三百字、楊雄、班固所續一百三章六千一百八十字,共九千余字而成之。於是真偽之字,淄澠混合,不可複辨。《說文敘》中只舉《蒼頡篇》《訓纂篇》,未及班書,讀者未了。按班固死於永元四年,《說文》成於十二年,《說文》「隍」下引班說,可見許采班書。《新唐書·藝文志》「班固《在昔篇》一卷,《太甲篇》一卷」,即十三章也,惜《說文》中不可盡別白矣於是周、漢相傳之正字,盡為歆所增亂,而不可識矣。籲!雄、固、許慎失之於愚,而歆變亂先王之正文,其罪又浮于李斯矣。今唯據《急就篇》擇籀文及西漢今文經之逸文匯存之,而以西漢前金石文字輔證之,或可存周、漢經藝正字之大概焉。 凡文字之先必繁,其變也必簡。故篆繁而隸簡,楷、真繁而行、草簡。人事趨於巧便,此天智之自然也。以造文之始,必多為筆墨形象,而後其意始顯。及其通用,但使為記號,而已可共曉。今泰西文自巴比倫文字而變為猶太,再變為希臘,又變為拉丁,然後為今法文。英文又從法文而變之,以音紀字,至簡者也;拉丁之字稍繁焉。侍郎郭嵩燾使其地,得其三千年前古文字,皆是象形,與中國鐘鼎略同。然則文字未有不始於繁,而終於簡者也。今古文反簡,籀文乃繁,桂馥雲「故小篆於籀文則多減,於古文則多增。如『雲』字,古文也,小篆加雨為『雲』;『淵』字,古文也,小篆加水為『淵』;王筠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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