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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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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歆既偽造古文,必欲使經藝鹹有古文而後止,不必有他義也,《孝經》與《易》《論語》,皆不過顛倒改易文字以自異。然據桓譚之言,《孝經》僅千八百七十一字,異者乃四百餘字,「何許子之不憚煩」也!共王無得古文之事,為歆偽撰,辨已見前。而歆必以《孝經》古孔氏一篇為首,托之孔安國,亦猶偽造《古文尚書》之故智耳。桓譚嘗問學於歆,專守古學者,不足據也。因有古孔氏之故,遂有安國之傳,安國之傳亡逸于梁世,而劉炫之偽《孝經孔傳》出焉,亦與王肅偽《古文書》同,則非歆所及知矣。然《志》不雲古文有孔氏說,而許叔重遣子沖《上說文書》,並上《孝經孔氏古文說》,則歆又偽作孔氏《孝經古文說》。《志》不詳之,猶歆有《易》費氏《章句》、費氏《分野》而《志》不敘也,或作於定《七略》後也。然則偽《孔傳》之妄,亦歆之作俑矣。其餘流別,山陽丁晏《孝經徵文》辨之甚了,今不詳。 《爾雅》一書,張稚讓《上廣雅表》以為周公所作。然劉歆《西京雜記》云:「郭偉以謂《爾雅》周公所制,而《爾雅》有『張仲孝友』,張仲,宣王時人,非周公之制明矣。嘗以問楊子雲,子雲曰『孔子門徒游、夏之儔所記,以解釋六藝者也。』家君以為《外戚傳》稱『史佚教其子以《爾雅》』。《爾雅》,小學也。又《記》言孔子教魯哀公學《爾雅》。《爾雅》之出遠矣,舊傳學者皆雲周公所記也。『張仲孝友』之類,後人所足耳。」按:《爾雅》不見於西漢前,突出於歆校書時,《西京雜記》又是歆作,蓋亦歆所偽撰也。趙岐《孟子題辭》謂「文帝時《爾雅》置博士。」 考西漢以前皆無此說,唯歆《移太常書》有孝文諸子傳說立學官之說,蓋即歆作偽造以實其《爾雅》之真。詳《經典釋文糾謬》及歆《與楊雄書》稱說《爾雅》,尤為歆偽造《爾雅》之明證。歆既偽《毛詩》《周官》,思以證成其說,故偽此書,欲以訓詁代正統。所稱子雲之言,史佚之教,皆歆假託,無俟辨。然子雲本受歆學,或為歆所紿耳。孔子教魯哀公學《爾雅》之說,有《大戴禮小辨篇》:公曰「寡人欲學《小辨》,以觀於政。」子曰「爾雅以觀于古,足以辨言矣。」足證。然哀公以人君觀政,孔子乃教以讀《爾雅》訓詁、禽魚、草木之文,非唯迂遠,實不通矣。《論語》:孔子曰「不學《詩》,無以言。」又曰「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以此推之,《小辨》所謂「爾雅」,必稱大、小《雅》也,故足以辨言觀政。張揖《上廣雅表》「孔子曰:『爾雅以觀于古,足以辨言矣。』」 王念孫《疏證》雲「《大戴禮》盧辨注云:『爾,近也,是依於《雅》《頌》。』是盧氏不以『爾雅』為書名。按彼文雲『循弦以觀於樂,爾雅以觀于古。』謂循乎弦,爾乎雅也。」然則劉歆蓋因而附會之耳,幸有歆說在,猶可互證。《漢書·王莽傳》:莽奏征「有《逸禮》《古書》《毛詩》《周官》《爾雅》、天文、圖讖、鐘律、月令、兵法、史篇文字,通知其意者,皆詣公車。」蓋皆歆所偽竄,藉莽力以行其書。 《爾雅》與《逸禮》《古書》《毛詩》《周官》並征,其俱為歆偽無疑。《經典釋文序錄》稱「注者有犍為文學、劉歆、樊光、李巡、孫炎凡五家。」然則歆既偽撰,又自注之,自歆以前未嘗有。其「犍為文學」無有姓名,亦歆所托,則徐敖傳《毛詩》、庸生傳《古書》之故態也。考《爾雅訓詁》,以釋《毛詩》《周官》為主。《釋山》則有「五嶽」,與《周官》合,與《堯典》《王制》異;《王制》「五嶽視三公」,後人校改之名也《釋地》「九州島」與《禹貢》異,與《周官》略同;《釋樂》與《周官大司樂》同;《釋天》與《王制》異;祭名與《王制》異,與《毛詩》《周官》合。 若其訓詁全為《毛詩》,間有「敏拇」之訓,「羕長」之釋。《釋獸》無「騶虞」之獸,《釋木》以「唐棣」為「栘」,時訓三家以弄狡獪。然按其大體,以陳氏《毛詩稽古編》列《爾雅毛傳異同》考之,孰多孰少,孰重孰輕,不待辨也。蓋歆既遍偽群經,又欲以訓詁證之而作《爾雅》,心思巧密,城壘堅嚴,此所以欺紿百代者歟!然自此經學遂變為訓詁一派,破碎支離,則歆作俑也。 或據《周易》「《師》,眾也,《比》,輔也,《震》,動也,《遘》,遇也」皆與《爾雅》合,《喪服傳》親屬稱謂與《釋親》合,《春秋元命包》雲「子夏問夫子作《春秋》,不以初哉首基為始何」《爾雅序》正義引與《釋詁》合,而信之。不知歆綱羅其真以證成其偽,然後能堅人信,況《易雜卦》亦歆所偽哉!鄭玄、張揖、郭璞之徒為其所謾,不亦宜乎! 孫氏星衍《爾雅釋地四篇》後敘云:「《爾雅》所紀,則皆《周官》之事。《釋詁》《釋言》《釋訓》,則《誦訓》『掌道方志以詔觀事』及《訓方氏》『掌誦四方之傳道」也;《釋親》則《小宗伯》『掌三族之別以釋親疏』;《釋宮》亦《小宗伯》『掌辨宮室之禁』也;《釋器》『其緵罟謂之九罭』云云,則《獸人》『掌罟田獸,辨其名物』;『肉曰脫之』云云;則《內饔》『辨體名肉物』;『黃金謂之璗』云云,則《職金》『掌凡金玉錫石之戒令,辨其名物之媺惡』;『金鏃翦羽謂之鍭』云云,則《司弓矢》『掌六弓四拏八矢之法,辨其名物』也;『珪大尺三寸謂之玠』云云,則《典瑞》『掌王瑞玉器之藏,辨其名物』;『一染謂之縓』云云,則《典絲》『掌絲人而辨其物』也;《釋樂》則《典同》『掌六律、六同之和,以辨天地四方陰陽之聲』也;《釋天》則《眂祲》『掌十輝之法,以觀妖祥辨吉凶』,又《保章氏》『掌天星以志星辰日月之變動,以辨其吉凶』,又《甸祝》《詛祝》之所掌也;其旌旗則《司常》『掌九旗之物名』,《巾車》『掌公車之政,辨其旗物而等敘之』也;《釋地》《釋丘》《釋山》《釋水》,則《大司徒》『以天下土地之圖,周知九州島之地域廣輪之數,辨其山林、川澤、丘陵,墳衍、原隰之名物』;《職方氏》『掌天下之圖,以掌天下之地,辨其邦國、都鄙、四夷、八蠻、七閩、九貉、五戎、六狄之人民與其財用』,又山師、川師、邍師之所掌也;《釋草》以下六篇,亦《大司徒》『以土宜之法,辨十有二土之名物』;山師、川師『辨其物與其利害,而頒之於邦國,使致其珍異之物』;又《土訓》『地道慝以辨地物,而原其生以詔地求』也;又《倉人》『掌辨九穀之物』,《龜人》『掌六龜之屬,各有名物皆在』也;《釋畜》則《庖人》『掌共六畜、六獸、六牲,辨其名物』;其馬屬則《校人》『掌王馬之政,辨六馬之屬』;雞屬則《雞人》『掌其雞牲,辨其名物』也。昔魯哀公欲學《小辨》以觀於政,孔子告之《爾雅》,其意在是。是周公之著《爾雅》,為在《周禮》前。《周禮》之名物必以《爾雅》辨之也。」 觀此說,知《爾雅》與《周官》符合,其同為偽書易明矣。 歆雲「古文讀應《爾雅》,故解古今語而可知也。」故既作《爾雅》後,複作《小爾雅》《古今字》。按:隋、唐《志》皆雲「《小爾雅》一卷,李軌解。」唯《宋中興書目》「《小爾雅》一卷,孔鮒撰,十三章。」見《玉海》四十四自後《宋史藝文志》同。晁公武《郡齋讀書後志》雲「見於孔鮒書。」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小爾雅》一卷。《漢志》有此書,亦不著名氏。《唐志》有李軌解一卷。今《館閣書目》雲『孔鮒撰』。蓋即《孔叢子》第十一篇也。」 國朝宋翔鳳《小爾雅訓纂序》曰「今之為康成學者,恒謗譏此書,以為不合鄭君,同乎俗說。然還按《詩》《禮》,乃鄭君之改易古文,非《小爾雅》之偭違經義。據其後以疑其前,明者之所不取也。漢之經師,咸有家法,唯有小學,義在博通。就今所傳楊子雲、劉成國、張稚讓諸家之作,多資旁采,尟獲所宗,比之墨守,殆有殊途。至於此書,則依循古文,早見淩雜,檃括以就,源流合一。」今以宋氏《小爾雅訓纂》逐條按之,無一字出於古文偽經之外者,蓋與《爾雅》同為劉歆偽撰。《古今字》當亦出於一手,門人陳千秋曰:《尚書釋文》引賈逵說:「俗儒以鋝重六兩,《周官》劍重九鋝,俗儒近是。」 按逵所謂「俗儒」之說,即出《小爾雅》。逵,劉歆古文之干城,何忽詆為「俗儒」?然逵以其與《周官》合,故以為近是。是即《小爾雅》與《周官》出於一手之明據,逵特偶馳騁其辭耳至自尊而竄附「孝經家」,抑亦妄矣。宋氏之說,足以衛《小爾雅》;不知更足以證劉歆之偽也。至宋人以為孔鮒撰者,蓋五代之亂,此書已佚,而偽造《孔叢》者嘗刺取以入其書,宋人又就《孔叢》錄出之,故當代書目遂題為孔鮒所撰,則展轉附會,歧中之歧,殆不足辨也。 《史籀》十五篇。周宣王太史作《大篆》十五篇,建武時亡六篇矣 《八體六技》。 《蒼頡》一篇。上七章,秦丞相李斯作。《爰曆》六章,車府令趙高作;《博學》七章,太史令胡母敬作 《凡將》一篇。司馬相如作 《急就》一篇。元帝時黃門令史遊作 《元尚》一篇。成帝時將作大匠李長作 《訓纂》一篇。楊雄作 《別字》十三篇。 《蒼頡傳》一篇。 楊雄《蒼頡訓纂》一篇。 杜林《蒼頡訓纂》一篇。 杜林《蒼頡故》一篇。 ——凡「小學」十家,四十五篇。入楊雄、杜林二家三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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