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康有為 > 新學偽經考 | 上頁 下頁 |
| 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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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中古文之事,其偽凡十: 秦雖焚書而六經不缺,孔氏遺書藏於廟中,世世不絕,諸儒以時習之。篆與籀文相承,無從有古文。孔襄為孝惠博士,孔忠、孔武並為博士,亦無從突出于共王之手。其偽一。 按《史記·魯共王世家》無壞孔子壁得古文經事。史遷講業齊、魯之都,加性好奇,若有之,必詳述之。其偽二。 共王以景帝前二年即位,二十八年薨,為武帝元朔元年,乃武帝初年,《志》雲「武帝末」,其偽三。 自元朔元年至征和二年巫蠱事起,凡三十六年,武帝崇獎經學,搜訪遺書,安國何為遲數十年致遭巫蠱之時?且安國蚤卒,何得至征和時遇巫蠱?閻若璩《古文尚書疏證》據荀悅《漢紀》「安國家獻之」,然既獻之,何以武帝久不立?歐陽氏不一言之?或據《外戚陳皇后傳》元光五年,「女子楚服等坐為皇后巫蠱祠祭祝詛,大逆無道,相連及誅者三百餘人。」其時安國正為博士。然此後都尉朝等仍可請,何不見也?其偽四。 河間獻王亦得《古文書》,天下遺文古事靡不畢集太史公,何以史遷不見?又此本何傳,與共王出孰先後,本孰同異,增多幾何,何以《志》不敘及?豈有亡失之餘,遺書間出,而篇簡文字不謀而合之理?其為偽造,即此已明。其偽五。 孔安國以今文字讀古文,縱有壁中書,安國亦僅識二十九篇耳,若何而知為多十餘篇?其偽六。 兒寬受業于安國,歐陽、大小夏侯學皆出於寬,則皆安國之傳也。司馬遷亦從安國問《故》,則使確有古文,確多十六篇,歐陽、大小夏侯皆傳之,則今古文實無異本矣。《儒林傳》雲「遷書載《堯典》《禹貢》《洪範》《微子》《金縢》諸篇多古文說。」凡此皆今文篇,無一增多篇者,所異者乃安國古文說耳。然古文所異在字,安國仍讀以今文,更無說也。即安國確有其說,亦與兒寬同傳,且今考史遷載《堯典》諸篇說實皆今文,以為古文者妄。其偽七。 安國為得古文之人,為歐陽、大小夏侯之本師,經應全同,何以有脫簡三、脫字數十、文字異者七百有餘?其偽八。 歐陽、大小夏侯既傳安國學,則亦傳古文學,何以無此十六篇,而都尉朝、膠東庸生獨有之?其偽九。 安國傳《書》至龔勝者八傳,至孔光者五傳,至趙玄者七傳。詳《漢書·儒林傳辨偽》以今學經八傳而至勝,古學經三傳而至胡常,即當哀、平世矣。何相去之遠乎?其偽十。 比附觀之,蓋不待辭之窮,而其偽已露矣。武進劉逢祿曰:《尚書今古文集解》「馬融《書傳序》稱『逸十六篇,絕無師說』,即《史記》雲『《逸書》得十餘篇』、劉歆雲『《逸書》有十六篇』。《正義》載其目云:《舜典》一,《汨作》二,《九共》九篇十一,《大禹謨》十二,《棄稷》十三,《五子之歌》十四,《胤征》十五,《湯誥》十六,《鹹有一德》十七,《典寶》十八,《伊訓》十九,《肆命》二十,《原命》二十一,《武成》二十二,《旅獒》二十三,《冏命》二十四。《九共》九篇共卷,故十六篇。蓋此十六篇亦《逸周書》之類,未必出於孔壁,劉歆輩增設之,以抑今文博士耳。東漢初治古文者衛、賈諸子,皆不為注說,故遂亡佚。要之據《舜典》《皋陶謨》序讀之,則《典》《謨》皆完備,《逸書》別有《舜典》《大禹謨》《棄稷》,必歆等之偽也。」 劉氏已能發歆之偽矣,然猶以為「亦《逸周書》之類,未必出於孔壁」,則仍為歆所謾也。《漢書·律曆志》全用劉歆《三統曆》,其引《武成》,以《逸周書》考之,即《世俘解》也。《世俘解》雲「維四月乙未日,武王成辟四方,通殷命有國。」此敘以《武成》命篇之意;次雲「唯一月丙午,《志》作壬辰」旁生《志》作「死」魄,若翼《志》作「翌」,下同日丁未,《志》作「癸巳」王乃步自于周,征伐商王紂。《志》作「武王乃朝步自周,於征伐紂」」,《漢志》同;又雲「越《志》作「粵」,下同若來二《志》作「三」月,既死魄,越五日甲子,朝至接于商,則《志》無此六字咸劉商王紂」,《漢志》同;又云:「時《志》作「唯」四月,既旁生魄,越六日庚戌,武王朝至《志》無此二字燎于周。」《志》下有「廟」字《漢志》同;又雲「若《志》無此字翼日辛亥,祀於《志》下有「天」字位,用鑰於天位。《志》無此句越五日乙卯,武王《志》無此二字乃以庶國祀馘于周廟。」《漢志》同。其為歆竊取以為《武成》無疑。 鄭康成以為建武之際亡,見《正義》意歆以出於《逸周書》太顯,又從而匿之邪?若此篇,劉逢祿以為亦《逸周書》之類,宜也。若《舜典》者,《書序》乃有之,伏生、《史記》並為《堯典》一篇,無二篇之說。陸氏《經典釋文》云:「元帝時,豫章內史梅賾奏上孔傳《古文尚書》,亡《舜典》一篇,購不能得,乃取王肅注《堯典》從『慎徽五典』以下分為《舜典篇》以續之。齊明帝建武中,吳興姚方興采馬、王之注,造孔傳《舜典》一篇,雲於大航頭買得,上之。梁武時為博士,議曰:孔《序》稱伏生誤合五篇,皆文相承接,所以致誤。《舜典》首有「曰若稽古」,伏生雖昏耄,何容合之?遂不行用。」 梁武之言,雖證方興之非真,實明伏本之不誤。計歆所偽,當別有一篇。《序》雲「虞、舜側微,堯聞之聰明,將使嗣位,曆試諸難,作《舜典》」,仍今《堯典》之義。趙岐《孟子注》雲「孟子諸所言舜事,皆《舜典》及《逸書》所載。」意者歆竊《孟子》而為之。然《宋書禮志》載高堂隆引《書》「粵若稽古,帝舜曰重華,建皇授政改朔」,此必歆所偽者。至於《湯誥》,竊于《殷本紀》。推此為例,則十六篇皆歆所偷竊偽造至明也。其《儒林傳》都尉朝、膠東庸生、胡常、徐敖、王璜、塗惲、桑欽傳學姓名,率皆偽撰。又以胡常傳《左氏春秋》,徐敖傳《毛詩》,王璜傳費氏《易》,偽經師傳授受,皆此數人。然雲「王莽時諸學皆立,劉歆為國師,璜、惲等皆貴顯。」其為歆所授意易見矣。要而論之,安國傳業於兒寬,歐陽、大小夏侯出於寬,其門徒星羅雲布於漢世,而未聞古文十六篇之異說。歆《移文》謂庸生學同古文,《隋志》謂安國私傳其業于都尉朝,何朝、庸生之幸,而寬與司馬遷之不幸邪?考其源流,殆不值一噱也。 「《尚書古文經》四十六卷,《經》二十九卷。」《經》者,即伏生二十八篇並後得《泰誓》之本。《古文經》四十六卷,二十九卷外並得多十六篇,計之尚缺一卷,必合《序》數之乃足,然則《序》與十六篇同出無疑。歐陽、大小夏侯皆不言《序》,後漢古文大行,注《尚書》者遂皆注《序》,則《序》出於歆之偽古文明矣。詳《書序辨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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