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康有為 > 新學偽經考 | 上頁 下頁
一一


  按:《世家》敘宣公事,以為立弟成義,子複享之;敘襄公事,譏其得禍致怨。皆用《左氏》義。漢人之學皆有家法,何以同一《世家》,《贊》譏宣公之亂宋,褒襄公之禮讓,獨用公羊義?一文矛盾,何至於是!其為歆所竄入,最為易見。以此推之,《秦本紀》《魯世家》之「君子」,亦為竄入無疑矣。《秦本紀》引「君子」凡二條,以其無關《春秋》書法,故不錄。「分野」為歆偽撰,辨見卷十四。

  凡所引《史記》竄入諸條,皆確鑿無可疑者。考《史記》一書,《太史公自序》稱「凡百三十篇,五十二萬六千五百字。」本自完具。唯班固所見,已雲「十篇有錄無書。」《漢書·藝文志》《司馬遷傳》而褚少孫補之,《太史公自序》集解引張晏說故《索隱述贊》雲「惜哉殘缺,非才妄續。」然自褚少孫後,續者尚多。《後漢書·班彪傳》「武帝時,司馬遷著《史記》,自太初以後,闕而不錄。後好事者頗或綴集時事,然多鄙俗,不足以踵繼其書。」章懷注「好事者,謂楊雄、劉歆、陽城衡、褚少孫、史孝山之徒也。」《史通·正史篇》雲「其後劉向、向子歆及諸好事者若馮商、衛衡、楊雄、史岑、梁審、肆仁、晉馮、段肅、金丹、馮衍、韋融、蕭奮、劉恂等,相次撰續,迄于哀、平間,猶名《史記》。」

  若楊終之刪《太史公書》為十餘萬言,《後漢書·楊終傳》猶不數也。當成帝時,東平王宇以叔父之尊,上疏求《太史公書》,朝廷不與,《漢書·東平思王傳》則外人見者絕少,其唯劉歆肆行竄入,至易也。《太史公自序》集解引張晏曰「遷沒之後,亡《景紀》《武紀》《禮書》《樂書》《兵書》《漢興以來將相年表》《日者列傳》《三王世家》《龜策列傳》《傅靳蒯成列傳》。」則張晏見本,序目有《兵書》也。顏師古注《漢書·司馬遷傳》曰「序目本無《兵書》,張雲亡失,此說非也。」劉奉世曰「《兵書》即《律書》,蓋當時有爾。」蓋史遷有《兵書》無《律書》,師古據其所見歆本誤言之,蓋《律書》亦歆所竄補者也。趙氏翼論《史記》為後人增竄甚詳,惜未知即為劉歆所竄,而頻疑褚少孫耳,今全錄於此:

  《廿二史箚記》(褚少孫補《史記》不止十篇)條雲「《漢書·司馬遷傳》謂:『《史記》內十篇有錄無書。』顏師古注引張晏曰『遷沒後,亡《景紀》《武紀》《禮書》《樂書》《兵書》《漢興以來將相年表》《日者列傳》《三王世家》《龜策列傳》《傅靳蒯成列傳》,凡十篇。元、成間,褚少孫補之,文辭鄙陋,非遷原本也。」是少孫所補只此十篇。然細按之,十篇之外,尚有少孫增入者。如《外戚世家》增尹、邢二夫人相避不相見,及鉤弋夫人生子,武帝將立為太子,而先賜鉤弋死,又衛青本平陽公主騎奴,後貴為大將軍,而平陽公主寡居,遂以青為夫等事。《田仁傳》後,增仁與任安皆由衛青舍人選入見帝,二人互相舉薦,帝遂拔用之等事。

  又《張蒼申屠嘉傳》後,增記征和以後為相者,車千秋之外,有韋賢、魏相、丙吉、黃霸,皆宣帝時也;韋玄成、匡衡,則元帝時也。此皆少孫別有傳聞,綴於各傳之後。今《史記》內各有『褚先生曰』以別之。其無『褚先生曰』者,則于正文之下另空一字以為識別,此少孫所補顯然可見者也。又有就史遷原文而增改者。《楚元王世家》後敘其子孫有地節二年者,則宣帝年號也。《齊悼惠王世家》後敘朱虛侯子孫有至建始三年者,則成帝年號也。此則皆在遷後,而遷書內見之,則亦少孫所增入也。

  又《史記·匈奴傳》,太初四年,且鞮侯單於立。其明年,浞野侯亡歸。又明年,漢使李廣利擊右賢王於天山,又使李陵出居延。陵敗降匈奴,則天漢二年也。又二年,漢使廣利出朔方,與匈奴連戰十餘日,廣利聞家已族滅,遂降匈奴,則應是天漢四年事。然《漢書·武帝紀》,天漢二年李陵降匈奴,與此傳同;而廣利之降則在征和三年,距天漢四年尚隔七年,殊屬歧互。不知者必以史遷為及身親見,與班固事後追書者不同,自應以《史記》為准。然征和元年巫蠱事起,二年太子斬江充,戰敗自殺;而廣利之降,則以太子既死之明年。廣利出擊匈奴,丞相劉屈犛餞於郊外,廣利以太子既死,屬屈犛勸上立昌邑王為太子。昌邑王者,廣利妹李夫人所生子,廣利甥也。此語為人所告發,帝遂誅其家,廣利聞之,乃降匈奴。是廣利之降在衛太子死後,而太子之死實在征和二年。

  此等大事,《漢書·本紀》編年記載,斷無差誤,則廣利之降必不在天漢四年明矣。再以《漢書·匈奴傳》核對,則李陵降匈奴以前皆與《史記·匈奴傳》同。陵降後二年,廣利出兵與單於連戰十餘日,無所得,乃引還,並未降匈奴也。又明年,匈奴且鞮侯單於死,狐鹿姑單于立,是為漢太始元年。狐鹿姑立六年,遣兵入寇上谷、五原、酒泉,漢乃又遣廣利出塞,戰勝追北,至范夫人城,聞妻子坐巫蠱事被收,乃降匈奴。計其歲年,正是征和三年之事,與《武帝紀》相合,則知《史記·匈奴傳》末所雲天漢四年廣利降匈奴者,非遷原本也。遷是時目擊其事,豈有錯年歲至此?蓋遷所作傳,僅至李陵降後二年廣利出塞不利引還便止。遷《自敘》謂「訖于太初」,則並在陵降匈奴之前而褚少孫於數十年後,但知廣利降匈奴之事,不復細考年代,即以系於天漢四年出兵之下,故年代錯誤也。可知《史記》十篇之外,多有少孫所竄入者。(《史記》有後人竄入處)

  條雲「《史記·田儋傳》贊忽言:『蒯通辨士,著書八十一篇,項羽欲封之而不受。』此事與儋何涉,而贊及之?《司馬相如傳》贊謂『相如雖多虛辭濫說,然其要歸引之節儉。楊雄以為靡麗之賦勸百諷一,猶馳騁《鄭》《衛》之音,曲終而奏雅,不已虧乎!餘采其語可論者著於篇』云云。按:雄乃哀、平、王莽時人,史遷何由預引其語?此並非少孫所補,而後人竄入者也。《漢書·相如傳贊》正同,豈本是班固引雄言作《贊》,而後人反移作《史記》傳贊邪?《外戚世家》敘衛子夫得幸之處,不曰『今上』而曰『武帝』,此或是少孫所改耳。」

  觀甌北所考《史記》之經後人竄亂,無足疑者。此外尚多,以文繁不復錄,學者可觀省而自得焉。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