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康有為 > 新學偽經考 | 上頁 下頁 |
|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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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自序 太史公學天官于唐都,受《易》于楊何。夫儒者以六藝為法。六藝經、傳以千萬數,累世不能通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禮。故曰「博而寡要,勞而少功」。講業齊、魯之都,觀孔子之遺風,鄉射鄒、嶧。幽、厲之後,王道缺,禮樂衰。孔子修舊起廢,論《詩》《書》,作《春秋》,則學者至今則之。有能紹明世、正《易傳》、繼《春秋》、本《詩》《書》《禮》《樂》之際,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讓焉! 太史公曰:余聞董生曰「周道衰廢,孔子為司寇,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為天下儀錶。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以達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於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紀,別嫌疑,明是非,定猶豫,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存亡國,繼絕世,補敝起廢,王道之大者也。《易》著天地、陰陽、四時、五行,故長於變;《禮》經紀人倫,故長於行;《書》記先王之事,故長於政;《詩》記山川、溪穀、禽獸、草木、牝牡、雌雄,故長於風;《樂》樂所以立,故長於和;《春秋》辨是非,故長於治人。是故《禮》以節人,《樂》化發和,《書》以道事,《詩》以達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義。撥亂世反之正,莫近於《春秋》。《春秋》文成數萬,其指數千。萬物之散聚,皆在《春秋》。 伏羲至純厚,作《易》八卦;堯、舜之盛,《尚書》載之,禮、樂作焉;湯、武之隆,詩人歌之。《春秋》采善貶惡,推三代之德,褒周室,非獨刺譏而已也。昔西伯拘裡,演《周易》;孔子厄陳、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而論《兵法》;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 按:《漢書·司馬遷傳》載遷《報任安書》雲「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兵法》修列。」下雲「及如左丘明無目,孫子斷足,終不可用,退論書策以舒其憤,思垂空文以自見。」《十二諸侯年表》雲「表見《春秋》《國語》。」合此三條觀之,如丘明兼作二書,太史公乃舍其《春秋》而稱其《外傳》,豈理也哉?或疑作《國語》者為左丘,作《春秋傳》者為左丘明,分為二人,則《報任安書》明雲「及如左丘明無目」,則明明左丘明矣。二人之說蓋不足疑。《左傳》從《國語》分出,又何疑焉? 於是漢興,蕭何次律令,韓信申軍法,張蒼為章程,叔孫通定禮儀,則文學彬彬稍進,《詩》《書》往往間出矣。自曹參薦蓋公言黃、老,而賈生、晁錯明申、商,公孫弘以儒顯,百年之間,天下遺文古事,靡不畢集太史公。太史公仍父子相續篡其職。厥協六經異傳,整齊百家雜語。 史遷敘六藝之旨,兼及其所受六藝之學,著書之由,見書之故,少則講業齊、魯之都,長則續纂太史之職,天下遺文古事鹹集,不言孔氏有古文之逸經,則偽經之證殆不足辨也。 凡此數條,史遷所傳孔子六藝之源流至足信者。凡《詩》三百五篇。其「四始」之義,以《關雎》為《風》始,《鹿鳴》為《小雅》始,《文王》為《大雅》始。《清廟》為《頌》始。其《詩》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傳之有魯、齊、韓三家,無所謂《毛詩》者。其《書》,上紀唐、虞之際,無《舜典》,但有伏生今文二十八篇。其「八」字作「九」字,後人追改,辨見於下。以《魯共王世家》考之,無所謂「壁中《古文尚書》」者。其《禮》,唯有高堂生所傳十七篇,而無《逸禮》三十九篇、《周官》五篇及《明堂、陰陽、王史氏記》也。其《易》,則伏羲畫作卦,文王重六十四卦,孔子系之辭,無以為周公作,亦無《說卦》《序卦》《雜卦》三篇。亦無《十翼》之說。 傳授人自商瞿至田何,再傳至楊何,無所謂古文費氏也。其《春秋》,唯有《公羊》《谷梁》二家,無所謂《左氏傳》也。經師皆先秦之遺民,去聖不遠。經次與《經解》相合,證應無分。據以考孔子全經,具著於是。人共熟讀,無由竄亂。故能條章明秩,如日中天,誠經學之象魏,先聖之護法,學士之瑰寶。今據之以攻古學,若發蒙焉,知《毛詩》《古文尚書》《逸禮》《周官》《費氏易》《左氏春秋》,皆偽經也。於以洗二千年歆、莽之偽氛,複孔聖傳授之微言,皆賴於此。學者知其真者,乃能辨其偽者,悟於此義,思過半矣。《儒林傳》雖粹然完書,然雲「秦時焚書,伏生壁藏之,其後兵大起,流亡。 漢定,伏生求其書,亡數十篇,獨得二十九篇,即以教於齊、魯之間。」又雲「孔氏有《古文尚書》,而安國以今文讀之,因以起其家逸《書》,得十餘篇,蓋《尚書》滋多於是矣。」又雲「《禮》固自孔子時而其經不具,及至秦焚書,書散亡益多,於今獨有《士禮》,高堂生能言之。」此三條是劉歆竄亂以惑人者。考六經之傳,有書本,有口說。博士所職,孔廟藏書,是傳本也。然吳佑寫書,汗青盈車,其子輒以薏苡之謗為諫,則當時寫本甚難,頗賴口說。 伏生於《尚書》是其專門,即有百篇,皆所熟誦。當時《春秋》賴口說流傳,《詩》則以其諷誦,皆至公羊壽、申公、轅固生、韓嬰乃著竹帛。以故《公》《穀》二傳,魯、齊、韓三家《詩》,文字互異,良由口說之故。且古人字僅三千,理難足用,必資通假,重義理而不重文字,多假同音為之,與今泰西文字相近。譬由翻繹,但取得音,不能定字。一「英吉利」也,而可作「英圭黎」;一「法蘭西」也,而可作「佛狼機」;一「西班牙」也,而可作「日思巴尼亞」。漢儒之尊,以其有專輒之權,得擅翻經之事。《詩》不過三百五篇,《書》不過二十八篇,為文甚簡,人人熟誦,誠不賴書本也。若專賴壁藏之簡而後二十九篇得存,則《詩》《春秋》未聞有壁藏之簡,何以三百五篇之文,二百四十二年之事得全乎? 若謂《詩》有韻語,諷誦易存,《書》文聱牙,非簡不存,則《春秋》及二傳豈有韻語乎?故《隋志》之言曰「至漢,唯濟南伏生口傳二十八篇,又河內女子得《泰誓》一篇獻之。」曰「口傳」,曰「二十八篇」,曰「河內女子得《泰誓》一篇」。其說出《論衡》,此必今學家之說,足以破壁藏流亡失數十篇之謬,並足破伏生得二十九篇之誤矣。今學以《尚書》二十八篇比二十八宿,以後得《泰誓》一篇比北斗,其說可據且伏生為秦博士,秦雖焚書,而博士所職不焚,則伏生之本無須藏壁而致亡也。知此,則壁藏亡失之說更不待攻,而二十八篇為孔子未經秦火之《書》愈明矣。雲「二十九篇」者,蓋《泰誓》後得,後人忘其本原,輕改《史記》「八」字為「九」字,必非史遷原文,並非歆竄原文。猶戴聖《禮記》本四十六篇,馬融增三篇為四十九篇,而《後漢書》曹褒、橋仁傳《禮記》皆四十九篇,蓋亦後人追改之辭也。 難者曰:若謂孔子傳《書》只二十八篇,則《史記》所引《書》篇名,《禮記》《左傳》《國語》《孟子》《管子》《墨子》《尚書大傳》所引《書》篇名非歟?釋之曰:《書》經孔子所論定者,凡二十八篇。餘則孔子所未定之《書》,猶《春秋》有已修之《春秋》、未修之《春秋》也,《詩》有刪定之《詩》、已刪之逸《詩》,本固不同。夫「血流漂杵」之虐,孟子不信《武成》,孔子豈肯存之乎?今所見逸詩三百餘條,雜引於《禮記》《左傳》、諸子,人人皆知其非三百五篇之《詩》,則《史記》及諸傳記所引之《書》,豈可闌入孔子所定二十八篇之列乎?不疑逸《詩》,而疑刪《書》,是知二五而不知十也。 且《湯誓》為今學,而墨子引之為「湯說」,凡三條,則百篇所無之名矣。如以「說」為文誤,不應三條皆誤;如以為異篇,何以《書序》無之?此類之疑尚多,不能悉數,其詳見《書序辨偽》。二十八篇中,如《堯典》《禹貢》《洪範》《無逸》等文,經緯人天,試問《史記》《湯誥、太誓》之文廁於其間,能相稱否?《漢志》之《周書》七十一篇、如《世俘解》之為《武成》等類,其或有孔子已刪之《書》存焉,而史遷取之歟?要之,孔子定本之《書》,伏生傳二十八篇,無數十篇之亡,亦無百篇之《序》,可斷斷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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