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康有為 > 新學偽經考 | 上頁 下頁 |
|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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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林傳 太史公曰:餘讀功令,至於廣厲學官之路,未嘗不廢書而歎也。曰:嗟乎!夫周室衰而《關雎》作,幽、厲微而禮、樂壞,諸侯恣行,政由強國。故孔子閔王路廢而邪道興,於是論次《詩》《書》,修起《禮》《樂》。適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自衛返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世以混濁莫能用。是以仲尼幹七十餘君,無所遇,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西狩獲麟,曰「吾道窮矣!」故因史記作《春秋》,以寓王法,其辭微而指博,後世學者多錄焉。自是之後,言《詩》于魯則申培公、於齊則轅固生、于燕則韓太傅。言《尚書》自濟南伏生。言《禮》自魯高堂生。言《易》自菑川田生。言《春秋》於齊、魯自胡母生,于趙自董仲舒。 申公者,魯人也。高祖過魯,申公以弟子從師入見高祖于魯南宮。呂太后時,申公遊學長安,與劉郢同師。已而郢為楚王,令申公傅其太子戊。戊不好學,疾申公。及王郢卒,戊立為楚王,胥靡申公。申公恥之,歸魯,退居家教,終身不出門。複謝絕賓客,獨王命召之乃往。弟子自遠方至受業者百餘人。申公獨以《詩經》為訓以教,無傳疑,疑者則闕不傳。蘭陵王臧既受《詩》,以事孝景帝,為太子少傅,免去。今上初即位,臧乃上書,宿衛上,累遷,一歲中為郎中令。及代趙綰亦嘗受《詩》申公,綰為御史大夫。綰、臧請天子,欲立明堂以朝諸侯,不能就其事,乃言師申公。 於是天子使使束帛加璧,安車駟馬迎申公,弟子二人乘軺傳從。至,見天子,天子問治亂之事。申公時已八十餘,老,對曰「為治者不在多言,顧力行何如耳。」是時天子方好文辭,見申公對,默然。然已招致,則以為太中大夫,舍魯邸,議明堂事。太皇竇太后好老子言,不說儒術,得趙綰、王臧之過,以讓上。上因廢明堂事,盡下趙綰、王臧吏,後皆自殺。申公亦疾免以歸,數年卒。弟子為博士者十余人:孔安國至臨淮太守,周霸至膠西內史,夏寬至城陽內史,碭魯賜至東海太守,蘭陵繆生至長沙內史,徐偃為膠西中尉,鄒人闕門慶忌為膠東內史。其治官民,皆有廉節,稱其好學。學官弟子,行雖不備,而至於大夫、郎中、掌故以百數。言《詩》雖殊,多本于申公。 清河王太傅轅固生者,齊人也。以治《詩》,孝景時為博士,與黃生爭論景帝前。黃生曰:「湯、武非受命,乃弑也。」轅固生曰「不然。夫桀、紂虐亂,天下之心皆歸湯、武。湯、武與天下之心而誅桀、紂。桀、紂之民不為之使而歸湯、武,湯、武不得已而立,非受命為何?」黃生曰:「冠雖敝,必加於首;履雖新,必關於足。何者?上下之分也。今桀、紂雖失道,然君上也;湯、武雖聖,臣下也。夫主有失行,臣下不能正言匡過以尊天子,反因過而誅之,代立踐南面,非弑而何也?」轅固生曰「必若所雲,是高帝代秦即天子之位,非邪?」於是景帝曰「食肉不食馬肝,不為不知味;言學者無言湯、武受命,不為愚。」遂罷。 是後學者莫敢明受命放殺者。竇太后好《老子》書,召轅固生問《老子》書。固曰「此是家人言耳。」太后怒曰「安得司空城旦書乎?」乃使固入圈刺豕。景帝知太后怒,而固直言無罪,乃假固利兵,下圈刺豕,正中其心,一刺豕應手而倒。太后默然,無以複罪,罷之。居頃之,景帝以固為廉直,拜為清河王太傅。久之,病免。今上初即位,複以賢良征固。諸諛儒多疾毀固,曰「固老」,罷歸之,時固已九十餘矣。固之征也,薛人公孫弘亦征,側目而視固。固曰:「公孫子,務正學以言,無曲學以阿世!」自是之後,齊言《詩》皆本轅固生也。諸齊人以《詩》顯貴,皆固之弟子也。 韓生者,燕人也。孝文帝時為博士,景帝時為常山王太傅。韓生推《詩》之意,而為內、外《傳》數萬言,其語頗與齊、魯間殊,然其歸一也。淮南賁生受之。自是之後,而燕、趙間言《詩》者由韓生。韓生孫商,為今上博士。 按:申公為荀卿再傳弟子,高祖至魯,已能從師而見。轅固生至景帝時罷歸,年九十余,當秦時,年已二十餘矣。韓生為文帝博士,必為當時耆儒。三家蓋皆讀秦焚前書者。齊、魯諸儒生千百,而三家所傳,「其歸一也」,其為孔子之傳確矣。三家之外,史公無一字。此為孔子《詩》學存案,而後有舍三家而言《詩》者,其真偽可引此案決之。 伏生者,濟南人也。故為秦博士。孝文帝時,欲求能治《尚書》者,天下無有,乃聞伏生能治,欲召之。是時伏生年九十餘,老不能行,於是乃詔太常,使掌故晁錯往受之。秦時焚《書》,伏生壁藏之。其後兵大起,流亡。漢定,伏生求其《書》,亡數十篇,獨得二十九篇,即以教於齊、魯之間。學者由是頗能言《尚書》,諸山東大師無不涉《尚書》以教矣。伏生教濟南張生及歐陽生,歐陽生教千乘兒寬。兒寬既通《尚書》,以文學應郡舉,詣博士受業,受業孔安國。兒寬貧無資用,常為弟子都養,及時時間行傭賃,以給衣食。行常帶經,止息則誦習之。以試第次補廷尉史。 是時張湯方鄉學,以為奏讞掾,以古法議決疑大獄,而愛幸寬。寬為人溫良,有廉智自持,而善著書,書奏敏于文,口不能發明也。湯以為長者,數稱譽之。及湯為御史大夫,以兒寬為掾,薦之天子。天子見問,說之。張湯死後六年,兒寬位至御史大夫。九年,而以官卒。寬在三公位,以和良承意,從容得久,然無有所匡諫;于官,官屬易之,不為盡力。張生亦為博士。而伏生孫以治《尚書》征,不能明也。自此之後,魯周霸、孔安國、雒陽賈嘉,頗能言《尚書》事。 按:伏生當孝文時年九十餘,計當焚書時,年已六、七十矣。從始皇三十四年焚書之時上推,魯滅于楚,當莊襄王元年,僅三十七年,正值春申君為相之時。荀卿自齊歸春申君,伏生當其時已二三十歲矣,上距孟子亦不過數十年。齊、魯諸儒生千百,而治《尚書》者唯伏生為首,藏書之禁僅數年,藏書之刑僅城旦,不能害也。然則伏生之《書》為孔子之正傳,確矣。此為孔子《書》學存案。而後有舍伏生而言《書》者,其真偽可引此案決之。 孔氏有《古文尚書》,而安國以今文讀之,因以起其家,《逸書》得十餘篇,蓋《尚書》茲多於是矣。 諸學者多言《禮》,而魯高堂生最本。《禮》固自孔子時而其經不具,及至秦焚書,書散亡益多,於今獨有《士禮》,高堂生能言之。而魯徐生善為容。孝文帝時,徐生以容為禮官大夫,傳子,至孫徐延、徐襄。襄,其天姿善為容,不能通《禮經》。延頗能,未善也。襄以容為漢禮官大夫,至廣陵內史。延及徐氏弟子公戶滿意、桓生、單次,皆常為漢禮官大夫。而瑕丘蕭奮以《禮》為淮陽太守。是後能言《禮》為容者,由徐氏焉。 按:《禮》以高堂生為最本,而高堂生傳《禮》凡十七篇。《孔子世家》所言諸儒習《鄉飲》,《大射》在其中。《王制》所言冠、昏、喪、祭、鄉、相見在其中。《禮運》《昏義》所言冠、昏、喪、祭、射、鄉、朝、聘在其中。孔子傳十餘世不絕,諸生以時習《禮》其家,其為孔子之傳確矣。此為孔子《禮》學存案。而後有舍高堂生之《禮》而言《禮》者,其真偽可引此案決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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