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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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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魏停頓了一下,繼續講下去。他去子辰家收拾遺物的那天,並沒有看到日記本或者手稿之類的東西。所有的地方都已經整理過了。只有一個很久不用的書包裡,有一摞便條紙,上面是一些不相干的名詞和支離破碎的句子。名詞裡不止一次地出現了地道和纜車。而有幾張便條紙標注了時間,是二〇一〇年,早於《昴宿星團》的出版。他還在那些便條紙當中,發現了一朵風乾的白花。我說,這些也許都是巧合。 大魏說,你想想吧,我們尋找海瞳的時候,幾乎所有新的線索都是子辰提出的,對吧?我問,那他為什麼要讓我們去找海瞳呢?大魏說,他需要幾個不朽的讀者,做他的守靈人。我們是最合適的人選。我們中毒還不夠深嗎?我哭了起來。大魏說,可能羅老師那個室友——陳思寧認識他,她把羅老師的故事又講給了他。所以,他不想去科爾多瓦,你明白嗎?大魏歎了口氣說,子辰的姑姑說,那次他的腿骨折,是因為從四樓的陽臺上跳下來。他已經自殺過不止一次。我說,說到這裡吧,我想回家了。 第二天早上,我給大魏打了電話。下午我們又在書店的咖啡館見了面。我說,我一夜沒睡覺。大魏說,也許我不應該告訴你。我說,開始我很恨他,天亮的時候不恨了。我有些羡慕他,他能夠用全部生活向文學獻祭。但是我們不能。大魏說,是啊,我們不能。因為人生只此一回啊。我們在咖啡館逗留到關門,又去酒吧喝了一杯才回家。第三天下午我們又碰面了,去了同一家酒吧喝酒。接下來的一周都是如此。我們誰也沒有談起文學或者子辰,只是若有若無地聊了一點生活。他很後悔大學的時候放棄足球,我則想報名參加烘焙課程。我們叮囑彼此一定要好好生活。但不斷延長的鼓勵,似乎洩露了我們的迷茫。 到了第二個星期的一個晚上,酒吧被看足球賽的人佔據了。他問我願不願意去他家坐會兒。我去了,房子很大,空蕩蕩的,有個花園,在五月時節也是空蕩蕩的。大魏說,我一直想種點花的。我說,嗯。他問,種什麼好呢?我說,月季或者薔薇?他說,好,我查一查哪裡能買。我說,鄰居家滿院子都是,問他們要幾棵吧。他說,可是我從來沒跟他們說過話啊。我說,那就去說吧,不是說好要毫無保留地擁抱生活嗎? 那天晚上我沒有走。第二天早上,我們兩個挽著手,按響了鄰居家的門鈴。他給我們剪了三株薔薇,挖了五棵月季。我們兩個人忙活了一天,才把那些花安頓下,然後趕在商場關門前,去買了兩條浴巾和兩雙拖鞋。 一個月以後,我們結婚了。又過了兩個月,我懷孕了。我們把屋子重新佈置了一番,邀請幾個新交的朋友來玩。過了兩個月,大魏開始去他爸爸的公司上班。有重要會議的早晨,我會爬起來幫他打領帶。那時候我已經胖了二十斤,臉上生了很多斑,每天窩在床上,睡一陣醒一陣。做的夢都像經過多次過濾的純淨水,沒有一絲雜念。下午我到樓下散步,認識了兩個比我肚子還大的女人。她們不知疲倦地跟我討論嬰兒車和奶粉的品牌,講保姆把孩子偷走的可怕故事。我覺得她們似乎挺喜歡我,因為我一無所知,總是流露出一臉的茫然。天呐,你竟然不知道……她們尖叫著,得到了一種滿足。 洋平早產兩個月,在保溫箱裡待了兩星期。那段時間,我總覺得自己只是生了場病,忘了還有那麼一個孩子。當護士把他抱給我的時候,我流露出驚訝。他小得像一顆裸露的心臟。大魏說,別擔心,他以後會長得很壯。 他每晚醒很多次,把我的睡眠剪成了碎片。有時他睡著了,我就坐在窗前,扣子也不系,等著他再醒。窗外的花園,移植來的薔薇和月季沒有開花,枝幹上光禿禿的,一片葉子也沒有。 大魏每天回來得很晚,而且喝了很多酒。他向我抱怨公司的同事如何怠慢他,如何令他難堪,抱怨他爸爸總是把那句「你令我很失望」掛在嘴上。有一天,我說,這只是一份工作而已。大魏說,是啊,可是除了這份工作,我還有什麼呢?我不說話。他說,我知道你怎麼想,你覺得我變得很庸俗,而且什麼事也做不好。你也對我很失望,是吧?無論給你什麼樣的生活,你都不會滿意的,都不會在我回家之後,露出他媽的一星半點的笑容!我說,孩子哭了。大魏說,讓他哭吧!我們就在孩子的哭聲裡坐著。孩子哀號了一陣,後來變成小聲啜泣,最後停止了。大魏問,你總是會想起子辰吧。我說,是啊,你也會,不是嗎? 大魏說,所以我們在一起是個錯誤。我說,可能吧。他靠在沙發上,露出絕望的眼神。過了一會兒,他睡著了。我繼續坐著,等著孩子再一次用哭聲呼喚我。但他沒有。我走過去,搖醒他。他看了我一眼,翻了個身繼續睡了。我在靜悄悄的屋子裡站著,不知過了多久,我聽到有人敲窗戶。是水手的鬼魂,把臉貼在玻璃上沖著我笑。我推開門走到院子裡。他一見到我就說,我找到那個叫子辰的人寫的小說裡的人物了。 我問,是個什麼樣的人?他說,是個很酷的女孩,從一個寫了一半的科幻小說裡來。我說,科幻小說?他說,是啊,那個女孩脖子以上是金屬的,腦袋特別聰明,能口算七位數開三次方。然後他有點激動地告訴我,他追求了她好久,昨天她終於答應跟他談戀愛了。他說他非常快樂,除了接吻的時候有點涼颼颼的,一切都很美妙。我說,祝福你們。他說,也要謝謝你,還有你的朋友。他揮了揮手,跟我告別。我關掉院子裡的廊燈,回到屋子裡,脫下被露水浸濕的拖鞋。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做了早飯,站在門口目送大魏走出去。我把孩子喂飽放回嬰兒床,然後打掃了一遍屋子,拿出一些衣服放進旅行袋。臨走前,我從書架上取下了我的那本《昴宿星團》塞進去,拉上了拉鍊。我鎖上門,提著旅行袋走到街上。陽光明晃晃的,灑水車留下的水漬正在蒸發。我走到地鐵站,被人群推著上了車。有個男人用手肘蹭我。我盯著他,他把頭轉向一邊。又到站的時候,我擠出人群下了車。我在長椅上坐下,掏出一個麵包狼吞虎嚥地吃起來。我忽然有一點想家,就是剛剛離開的地方,也說不上具體想念什麼。我把最後一口麵包塞進嘴裡,走向了對面的站台。 我走到門前,放下旅行袋,拿出鑰匙打開門。孩子咿咿呀呀地叫著,我來不及脫鞋,就跑進客廳。一個女人正坐在嬰兒床邊,梳著一條很粗的麻花辮,皮膚黝黑,穿一件深灰色的袍子,看不出年齡。她正用一種低沉的語調給孩子講故事。 我問,你是誰? 她笑了笑,說我是海瞳。是你寄去的鑰匙嗎,好久了,去年吧。我一直沒有空過來。 我搖了搖頭說,我沒有寄過鑰匙。 哦,她說,那應該是家裡別的什麼人是我的讀者吧。還在小紙條寫了一首情詩,挺動人的。她把手伸進嬰兒床,摸了摸孩子的臉頰說,他很乖,特別安靜。 我有很多問題想問她。那些永遠無法破解的謎。可是我說,請你出去,這裡是我的家。 她露出不解的神情,說,是這裡的主人邀請我來的。 我說,我就是這裡的主人,請你出去好嗎? 我拉開門,站在那裡。她一邊搖頭一邊說,現在的人真是不可理喻,然後嘟嘟囔囔地走了出去。 我關上了門,回到盈滿陽光的客廳。說到無法破解的謎,也許只有一個,就是未來是什麼樣。未來我會變成什麼樣,大魏會變成什麼樣,長大了的洋平會變成什麼樣。我在窗前坐下,看著已經睡著的洋平,把一隻藍色小熊放在了他的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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