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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


  ▼我循著火光而來

  第一次見面,周沫就意識到蔣原對她感興趣。

  「你和她們不太一樣,」他說,「不像她們那麼焦躁。你看起來——很平靜。」

  當時他們正站在一個簇擁著人群的大廳裡,望著兩個穿緊身短裙、忙著跟別人合影的年輕姑娘。聖誕樹上的串燈變換著顏色,忽紅忽綠的光落在他們的臉上。

  「那是因為我比她們大很多,已經過了那樣的年紀。」周沫說。

  「你是說你以前跟她們一樣?」

  「年輕的時候總歸會浮躁一些,對吧?」

  「有些東西是骨子裡的,相信我。」

  「好吧。」她笑起來。有人要走了,推開了大門,寒風從外面湧進來,吹在她發燙的額頭上。

  相信這個陌生男人是一件危險的事,周沫知道,特別是對現在的她來說。一個剛離婚的女人的意志,就像一顆搖搖欲墜的牙齒。

  周沫沒打算去那個慈善晚宴。收到那兩張請柬的時候,她看了一眼,就和信用卡賬單一起丟進了廢紙簍。到了平安夜前一天,她受涼了,開始發低燒。昏昏沉沉睡到第二天中午,宋蓮打來電話。每逢節日,宋蓮一定會約她出門,她覺得自己有責任不把周沫一個人留在家裡。周沫也不想辜負她的好意。就算不是宋蓮,是別的什麼朋友,周沫也不會拒絕。她害怕他們都放棄她,她會把自己藏起來,變成一個古怪的老女人。

  她發著燒,根本沒有聽清宋蓮約她去哪裡,直到快掛電話的時候,聽到宋蓮在聽筒那邊大聲說,「歡迎重返名利場!」她打了個寒噤,頓時清醒了一半。

  「慈善晚會?」她說,「是為我募捐嗎?一個離婚、無業、沒有孩子的可憐女人。」

  「得了,你每個月的生活費夠給五十個白領發工資了。」

  「可是我沒有積蓄,還要還房貸。」

  「別告訴我你在為這些發愁。你每天唯一會想的問題是,今天應該買點什麼呢?」

  這十幾年,她確實沒為錢的事發過愁。家裡有多少錢也不清楚。所以直到離婚的時候,她才知道莊赫把錢都拿去做地產生意,結果項目出了問題,土地被收回,錢沒了,他們住的房子也被抵押進去。她是到那時才意識到莊赫對財富有那麼強烈的渴望。也許他想要的是私人飛機或者遊艇之類的東西。可他為什麼沒有跟她說過呢,是怕她笑話吧,她會說還不如收藏印象派的油畫捐給一個博物館。

  所幸投資失敗並不會擊垮莊赫。獵頭們清楚這位斯坦福畢業、經驗豐富的跨國公司副總裁的價值。離婚後不久,他跳槽去了另外一家更大的公司,收入增加了三成。這三成剛好用來支付前妻的生活費。

  周沫每個月都會領到一筆錢,這種感覺很新鮮。她已經十幾年沒有工作過,現在終於有了一份工作,這份工作叫作前妻。很清閒,報酬還相當豐厚,只用了幾個月的時間,她就交掉一套房子的首付,搬進了新家。

  她留了幾件從前的家具,都藏在角落裡,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宋蓮來的時候,就以為都是新的。

  「挺好,一個全新的開始。」宋蓮裡裡外外看了一遍,「讓我想想還缺一點什麼。」

  然後她送給周沫一隻貓。它原來的主人移民去加拿大了,臨走之前把它託付給了她。貓有點老了,很凶,不讓周沫摸,不過晚上又會跳上床,睡在她的腳邊。

  這是第一次不以莊太太的身份參加社交活動,周沫坐在床邊,思考著自己晚上要穿什麼。是不是應該換一種風格以示重生呢?她最終選了一條經常穿的毛衣裙。六點鐘,她披上大衣在蒼白的臉頰上掃了一點腮紅,抓起手袋走出門。

  宋蓮和秦宇開車來接她,一路上為春節去哪裡度假爭論不休。最近周沫常跟這對夫婦一起出門。她習慣了和他們一起吃晚飯,一起看電影,習慣了聽他們毫無緣故地爭吵起來又戲劇性地和好,習慣了他們花一晚上的時間懷疑家裡保姆的忠心或是饒有興味地分析鄰居的夫妻關係。有時他們還會詢問她的看法,讓她也加入到討論中去,好像她是他們家的一員。是啊,為什麼不能三個人生活在一起呢?當她喝得醉醺醺的,和他們因為一點小事大笑不止的時候忍不住想。這種幻覺會在那個夜晚結束,她搖搖擺擺走回家,一個人站在鑲滿大理石的大堂裡等電梯時完全消失。電梯門合攏,她斜睨著鏡子中的許多個自己,慢慢收起嘴角殘留的笑意。

  舉行慈善晚會的那間酒店很舊,門口的地毯很多年沒有換過。一個體型瘦小的聖誕老人在大堂裡走來走去,彎下腰讓小女孩從他手中的口袋裡摸禮物。經過麵包房的時候,周沫向裡面張望,生意還像從前那麼好。有一年聖誕節,她和莊赫在這裡買過一個巨大的樹根蛋糕,吃了很多天,後來她一想到那股奶油味就反胃。現在她試著召喚那股味道,可是口腔裡幹幹的,只有出門前吃過的泰諾膠囊的苦味。

  他們到得有一點早,還有一些客人沒有來。周沫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很慶倖它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趁著周圍的人不注意,她拿起桌上寫著莊赫名字的座簽塞進了手袋。有兩個很久沒見的朋友走過來問候她,問她最近去什麼地方玩了。「沒有。」她搖頭。也許在他們看來,她應該找個地方躲起來療傷。後來,其中一個朋友說起她的狗死了,周沫覺得這個話題很安全,就詳細詢問了狗的死因、彌留之際是否痛苦,以及埋葬它的過程。她對這條從沒見過的狗所表現出的關心令那個朋友很感動。

  然後,杜川出現了,把她從狗的話題中解救了出來。

  「多久沒見了我們!」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大嗓門一如從前。

  一個年輕的男人站在他身後,杜川介紹說是他的助理蔣原。蔣原挺英俊,但身上那套黑絲絨西裝未免正式得過了頭,還佩戴了領結,向後梳的頭髮上抹了很多髮膠,好像要去拍《上海灘》。特別是跟在穿著連帽滑雪衫和慢跑鞋的杜川身後,顯得有點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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