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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四

  電話響了。是母親打來的:

  燭臺還要嗎?婚慶公司太坑人了,幾個擺在桌上的燭臺,要那麼多錢!母親的聲音大得刺耳。姨媽和她一起去的,在一旁說:

  不要就不要吧,也不用這麼大聲嚷嚷。

  你為什麼總是胳膊肘往外拐,幫他們說話?

  這兩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從來北京的火車上開始爭吵,整整一個星期,幾乎沒停過。應該乘地鐵還是坐出租車,婚宴上的甲魚要不要換掉,先到銀行換新錢還是先去買喜糖……所有這些,都能作為一樁了不起的大事,有滋有味地吵上幾個小時。就是這一次,絹忽然覺得母親老了許多。年輕的時候,母親心氣很高,覺得姨媽庸俗,也不懂得打扮自己。現在,她終於老成了和姨媽一個模樣。她們有一樣圓胖的身體,用一樣快的速度吃飯和說話。唯一慶倖的是,絹的家裡住不下,她們白天往返於酒店和婚慶公司之間,晚上去絹的舅舅家住。這樣,絹幾乎不用和她們打照面。

  絹覺得頭疼得厲害,她有氣無力地說:

  你決定吧。

  那就不要了,怎麼樣?母親說。

  絹沒有回答。

  說話呀。

  媽媽,絹終於說,婚禮能不辦了嗎?

  你說什麼啊?就為了幾個燭臺慪氣嗎?

  不是,就是不想辦了。

  你瘋了嗎?請柬早就寄出去了,酒樓的定金也付了。母親在那邊大吼起來。

  姨媽又插話了: 我早就說,你把絹慣壞了。什麼事都要依著她。本來在青島辦婚禮,多方便啊。她非要在北京辦。大老遠讓這麼多親戚都得趕來。這就不說了,可都訂好了的酒樓,她忽然說要換,還換一個那麼貴的。這個你也依著她。所有的事都是我們做,她和青楊幾乎沒插過手,現在都忙得差不多了,她竟然又說不辦了……

  母親打斷了姨媽的話,儘量平靜地對絹說:你不要再折騰了。等你結了婚,以後的事我不會管了。

  絹掛了電話。母親又打過來,她按掉。再打,再按掉。這樣不斷反復。過去她們的記錄是三十五次。她堅信母親是有輕微強迫症的。隨著年齡的增長,她必然也將獲得這種血緣的饋贈,現在已經有了一點苗頭。同樣,許多年後,她也會長得與母親、姨媽一模一樣。和肥胖無趣的丈夫坐在一張長條桌的兩端,呼嚕呼嚕地吃麵條,掄起袖子擦拭額頭上的汗水。那是一個多麼粗暴的動作,幾乎忘記了自己是個女人。

  她是否也會像母親一樣,生下一個平庸的女兒?對此,絹幾乎是可以肯定的。幾年前,她墮掉的應該是個男孩,從鉛筆描下的B超圖上,仿佛可以感覺到一股英朗之氣。她們家是註定要養女兒的。一個外姓的冷眼旁觀者,一個怯懦的叛徒。最糟糕的是,她也會像她的母親一樣,一口咬定這個平庸的女兒是最優秀的。因為是最優秀的,所以世界上所有好的事情,都應該降落在她的身上。

  念書的時候,絹很用功,成績也只能算中等,但是母親總會對外人說,我女兒很聰明,就是貪玩,如果認真學習,她肯定是前幾名。她後來只考上一個勉強可以稱之為大學的學校,母親覺得去上那個學校很丟人,於是很支持她待國外留學,又對外人說,我們家比較開明,也很西化,絹在這種氛圍裡長大,比較適合西方的教育方式。絹念的是金融。讀完了在加拿大找不到工作,就回國來。北京的這份工作,是父親托老同學幫忙找的,在一家金融雜誌做編輯,很清閒。那本雜誌上露臉的都是成功人士,母親覺得這工作不錯,很體面。

  喬其紗是和絹一起回國的,她在加拿大待久了,有些厭倦。回到北京,也沒有立刻找工作,在朋友的畫廊裡幫忙。那年絹的母親來北京,才第一次見到喬其紗,絹悄悄問她,喬其紗好看嗎?母親說,她的臉太尖了,看起來很小家子氣。沒有你好看。絹說,可是她的身材很好。母親說,好什麼,又高又黑,顯得很壯。母親又說,她和你比差遠了,連份像樣的工作都沒有。

  母親對喬其紗分明有敵意,不讓絹和她走得太近。等到喬其紗遠嫁澳洲的時候,母親終於松了一口氣,說,這女孩太張揚了,總和你在一起,會搶走原本屬於你的東西。絹心想,該搶走的早就已經搶走了。

  母親是靠幻想活著的女人,認為自己有世界上最好的丈夫和女兒。所以當她發現歐楓的事情時,簡直要瘋了。不過,她肯定早有懷疑,不然也不會偷看絹手機上的短信。

  母親痛心疾首地說,那個男人比你大整整二十歲,有家有孩子,你以為他會當真嗎?他不過是看你年輕,騙取你的感情!真作孽啊,他會有報應的,他不是也有個女兒嗎?等他的女兒長大了,也會被老男人欺騙,到時候他就知道是什麼滋味了!

  絹抬起頭,幽幽地問:那麼我被老男人欺騙,應該也是我爸爸的報應了?

  母親怔了一下,抬手給絹一個耳光。隨即,她失聲痛哭。她從來沒有這樣哭過,仿佛要把身體裡因為代謝緩慢而囤積的水分都哭出來。

  就算她能哭瘦了,也哭不回青春。

  絹忽然明白,母親並不是一直活在幻想裡,也沒有那麼天真。她只是極力掩飾,小心維繫。即便這是一種虛榮,也是賴以生活的憑藉,所以沒有什麼可羞恥的,只是可憐。絹看著大哭不止的母親,相信看到的也是以後的自己。她倒不覺得這是因果報應,更確切地說,也許是一種世代流傳。虛榮流傳,卑微流傳。她好像都看明白了,於是不再掙扎,乖乖就範。

  幾個月後,絹決定與青楊結婚。青楊是母親介紹給她的,高幹子弟,遊手好閒,看起來倒是挺像樣的,也是從國外留學回來的,家裡出錢開了個小公司,這樣一個繡花枕頭,倒是可以滿足全家人的虛榮心。絹只是覺得累了,過去的那些感情,都是沉潛在水底的,見不得人。在水底待得太久,她想浮上來透口氣。又看到青楊細手長腿,一雙鳳眼很好看。都說女兒像父親,絹只盼著將來生一個好看的女兒,即便日後她遇上喬其紗這樣的女孩,也不至太自卑。當然最好還是不要遇上喬其紗,她與母親的區別就是,母親身邊沒有喬其紗這樣一個女朋友,所以她的幻想可以保存得相對完整。母親的自愈能力也很強,後來再也沒有和絹說起歐楓,像是忘了這個人存在過。

  絹再看手機的時候,上面已經有母親的十九個未接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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