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張悅然 > 大喬小喬 | 上頁 下頁 |
| 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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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就是黑檀的偏好嗎?絹用力回想,卻還是記不起黑檀做愛的時候是什麼樣子。不過,想起來也沒有什麼用。他們一共沒做幾次,彼此都很拘束,根本沒有熟悉起來。黑檀只是想偷歡,卻偷得一點都不快活。他伏在她的身上,那麼害怕,裝作漫不經心,卻一遍又一遍地問,喬其紗今天沒說來找你吧?絹只記得這句話,因為這句話粉碎了她想要叫出聲來的夢想,也使她明白,把這個男人從喬其紗身邊撬走,是沒有希望的。不過她還是不死心,試了再試,烤蛋糕,燉湯,做完愛給他洗澡,出門前幫他穿鞋。她以為這些能讓黑檀覺得自己比喬其紗更加愛他,或者至少更適合做妻子。 直到有一天早晨,黑檀和喬其紗並排出現在她家門口。喬其紗說,我們決定結婚,然後移民到澳大利亞。黑檀笑眯眯地看著她,連一個曖昧的眼色都不敢給。絹讓他們進來小坐,吃自己做的芝士蛋糕。他們吃的是黑檀前一天下午剛剛吃過的那個蛋糕,黑檀也像前一天下午那樣,說好吃。絹問,需要我去做伴娘嗎?黑檀馬上說,不用,你還要趕過去,太麻煩了,我有一個表妹正好在悉尼。絹說,你們實在太突然了,我都沒有時間準備一份結婚禮物。喬其紗坐在那裡,懨懨的,好像還沒睡醒,都是黑檀在說:你的心意我們領了。絹微笑點點頭,心想,應該把黑檀落在這裡的那件毛坎肩拿出來,那才是我的心意。他們又喝了一碗前一天下午黑檀喝過的蓮子羹,起身告辭。在門口,喬其紗忽然轉過身來,抱住絹說:你會想念我嗎?這是五年的相處中,她唯一一次詢問絹的感受。她對她們的友誼,似乎並無自信。可能因為這種罕見性,絹有一點感動,她說,會。 絹一件件拿起那些內衣,仔細觀察。它們不是新的,每一件都穿過很久了。喬其紗在家的時候,一定也穿這些內衣。於是她想,不管怎麼說,喬其紗對內衣還充滿熱情,說明她還是有愛的。也許她和黑檀的關係,並不像他們說的那麼糟糕。大概是他們走後的第三個月,黑檀開始給她打電話。第一次很怯,言語也有所保留,兩次、三次,漸漸就成了很自然的事,每個星期至少打一次,沒有事,只是閒聊。更確切地說,是聽黑檀抱怨。他賺錢養家,供喬其紗繼續念書,中午吃盒飯,晚上還要加班,非常辛苦。而喬其紗每星期只有三個上午去學校,其他時間都待在家裡,可她從來不收拾房間,家裡亂得像個豬窩。 來之前信誓旦旦地說是要學做飯,可是住了半年,爐灶都還沒有動過。只有一隻房東留下的微波爐,迅速變髒變舊,加熱的轉盤上,沾滿了牛奶和醬油漬。他每天回家推開門,要麼看到一屋子陌生人在開一個莫名其妙的Party,個個喝得爛醉,家具都被推到房間的一角,地毯上黏著嘔吐的穢物,喬其紗從一大堆人頭中伸出手臂向他打招呼,要麼就是看到房間裡空無一人,臥室像是被搶劫了似的,梳粧檯上一片東倒西歪的瓶瓶罐罐,衣櫃大開,五顏六色的衣服像洪水一樣沖出來,漫溢了整間屋子。這樣的日子還怎麼過?黑檀無數次重複這句話,絹在這邊很沉默。然而幾分鐘後,他掛掉電話,又乖乖回到那種沒法過的日子裡去了。 他們在電話裡做過幾次愛,那時黑檀和喬其紗正在冷戰,很久沒有性生活,當然,這是黑檀自己說的。起初的一次,他們的詞語非常貧乏,尤其是動詞,只是不斷重複,整個過程顯得沉悶而乾澀。後來好了許多,詞語隨著情勢變化而更換,速度和力度都得到了凸顯,她懷疑黑檀可能也像自己一樣,這幾天上網找了許多色情小說看。總之,她挺愉快的,在自己窮凶極惡的迸發中,甚至聞到了那股久違了的臭味。最終,她放心地叫出聲來,黑檀熱烈地回應了她。 從這個角度說,他們的做愛遠比過去成功。傾瀉之後,黑檀說,我從來沒有這麼快活過。她在這邊咯咯地取笑他,內心充滿了勝利感。可是這種勝利感還沒有停留一分鐘,那邊黑檀非常深情地說:我很後悔,走的時候沒有帶上一條你的內褲。她笑得更厲害了,從沙發滾到地上。笑著笑著,眼淚就迸落出來。他為什麼後悔的不是離開她,而只是後悔沒帶走她的內褲,以便手淫的感覺更好一點?男人是多麼害怕失敗,連後悔都只肯後悔那麼一小步。她掛掉電話,從地上撿起胸罩、內褲,穿著穿著,終於哭出聲來。 一個多月後,他們恢復了通話,但沒有再做愛。有時候,她也覺得自己很可笑,為什麼要和黑檀保持這種聯繫,聽他千篇一律的抱怨。可是對於喬其紗的生活現狀,她永遠保有不減的熱情,這種好奇心,早已紮根,無法取締。她就是用這樣的方式來懷念喬其紗的。 三 如果不是一直翻到箱子底,絹險些錯過了那條裙子。壓在手提電腦和洗漱袋的下面,疊放得很平整。拿出來的時候,她聞到一股濃郁的香水味,不是喬其紗現在用的那款,衣服應該沒洗過,大概就穿過一次,新布的氣味隱約可以聞到。Kenzo的檸黃色連衣裙,很明豔,絹好像只在少女時代,才見過有人穿這樣的黃色。上下用真絲緞和雪紡兩種布料拼接,絳紅和松綠的碎花,配上煙灰色日式和風圖案,海螺袖,收身包臀的下擺長及腳踝。她特別留意到壓滿荷葉邊的深桃心形的領口,非常低闊,那只紫色U形鐵箍的胸罩原來是與它搭配的。絹把裙子比在自己的身上,看了看領口的位置,忽然很煩躁。她丟下裙子,跑去飲水機旁,咕咚咕咚喝下兩馬克杯的水。然而目光又返回到那條裙子上。它鋪展在地板上,像一小塊芬芳的花田。絹很奇怪,貓為什麼不像平時對待她的衣服那樣,從上面踩踏過去,而是小心翼翼地繞著它走。連貓都覺得這條裙子不同凡響。 她確信,喬其紗將在明天的婚禮上穿這條裙子。這讓她變得很憂傷。事先對喬其紗講好的,儀式非常簡單,除了雙方的親戚之外,只有很少的朋友。穿得隨意一點就好。喬其紗現在擺明是和她對著幹。過去五年,她都在謙讓喬其紗,從來不與她搶風頭,可是這一次,這次是她的婚禮,難道喬其紗不可以謙讓一回嗎?雖然這條裙子,算不得禮服,可是它未免太豔麗了一些,而且,難道胸口非要開得這樣低嗎?昨天絹才去婚紗店試過禮服,她租的是最貴的一套,上面鑲滿了碎鑽,緊箍著胸脯,花苞形的下擺有三層。最重要的是,白色很純正,紗的手感也很細膩,懂行的人都會知道它的價格不菲。可是現在她忽然覺得,那套婚紗很土。再純正的白色,在這樣明豔的黃色的旁邊,也會變得灰撲撲的。況且這團白色必須用來襯托她的端莊和安靜,呆板地堆疊在一處,看起來很臃腫。而那團黃色,自由而熱烈,它可以飄來飄去,可以叫嚷或者縱情大笑(她喝了酒,一定會這樣做),喝醉了可以歪倒在身旁男人的身上。她和她的乳溝會成為整場婚禮的焦點,無疑。 現在,絹真的非常後悔答應喬其紗來參加婚禮。她根本沒想過要請她,是一個她們共同的朋友告訴她的。喬其紗就打來電話,說她會來。絹婉言拒絕,可是喬其紗說,我和黑檀分居了,打算搬出去住,還沒找到房子,正好可以回國玩玩,都一年半沒有回去了。絹心裡一酸,分居的事情,黑檀怎麼沒提呢,他肯定還在挽留喬其紗。絹本來還想再推辭,但她前幾天聽黑檀說,喬其紗為了讓自己的臉變得歐美一些,專門飛去韓國墊了兩塊高聳的顴骨,難看死了,像個怪物。黑檀說。她很好奇,想要看看,這才同意下來。 因為喬其紗要來,她更換了舉辦婚宴的酒樓,禮服另選,婚紗照的外景地也從公園移到了海邊。原本打算草草了事的婚禮,忽然變得隆重起來。唯一遺憾的是,婚戒早就買了,上面的鑽石太小了一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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