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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五

  絹還是決定穿上那條裙子看看。對她來說,它的確是大了些,胸部撐不起來,堆著兩塊布摺。領子實在太低了,遮不住裡面的白色胸罩。她走近鏡子,試著攏起頭髮,挽在腦後,露出脖子(她猜想喬其紗一定會這樣做)。真是明豔。絹不得不佩服喬其紗的好品位。即便她在百貨公司看到這件裙子,也未必想要拿起來試。她總是下意識地避開那些太過耀眼的東西,覺得自己與它們是絕緣的。可是現在她覺得,自己和這件裙子很相襯。

  絹覺得應該穿著這件裙子去見一見歐楓。她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興奮。這個憂愁得快要死掉的下午,終於又有了生機。不過,在去之前,她還需要借用一下喬其紗的U型胸罩。

  絹穿著漂亮的黃色連衣裙,在歐楓辦公室樓下的星巴克喝咖啡。要等到歐楓他們公司的人都走了,她才能上去。有過多少次這樣的等候,絹已經數不清了。但也不會太多,更多的時候,是她在家裡等他。相較之下,還是在這裡好一點,她至多不過掏出小鏡子,用粉撲壓一下出油的鼻翼,或者補一點唇膏。如果是在家裡,她會不斷在鏡子前面換衣服。到底要不要穿衣服,穿睡衣還是正裝,穿哪件睡衣。還要在茶几上漫不經心地丟幾本書,以示她熱愛閱讀,並且好像不是專門在等著他來。

  美式咖啡續了兩杯,又吃掉一個馬芬蛋糕。收到母親的一個短信,她終於妥協,不再打電話來。只是告訴絹明早起床後,記得把鍋裡配好原料的「甜甜蜜蜜羹」煮上。又囑咐她晚上一定要早睡。八點半,歐楓才打電話讓她上來。

  絹一進去,歐楓就把門反鎖上。關掉所有的燈,抱住了她。她很氣惱,因為他甚至沒有來得及看清她身上的裙子。他的手已經摸到背後的拉鍊,一徑到底,把她剝了出來。黑暗中,聽到另一道拉鍊的聲響,然後她就感到那個傢伙拼命頂進去。在這一過程中,她再度變成一個綿軟的木偶,失去直覺,悉聽尊便。她想起下午和喬其紗討論的有關避孕套的問題,覺得非常可悲。

  每一次,她被男人剝光的時候,大腦都是一片空白,好像死了過去,沒辦法發出聲音,或者做任何動作。所以她從來沒有打斷男人的進攻,要求一枚避孕套。究其原因,也許應當再次追溯到在多倫多的時候,最初的兩年,她看著喬其紗不斷更換男友,和他們出去過夜,可她還是個純潔的處女。在這樣的年代,純潔真是一個具有侮辱性的詞語,它暗示著在競爭中處於劣勢,因而無人問津。她覺得自己就像貨架上的積壓貨,落滿了塵埃。那一時期的壓抑和匱乏,使她後來對性愛變得盲目渴望。沒有避孕套沒關係,沒有快感沒關係。沒有愛也沒有關係。她就好像一個荒閑太久的宅院,只盼著有人可以登門造訪。雖然明知道,有些人只是進來歇歇腳。

  但歐楓不一樣。他和之前的那些人不一樣。他不是進來歇腳的,也許最初是,但後來他長期留下來,做了這裡的主人。當然,他並不瞭解這座宅院的歷史,以為來過這裡的人,屈指可數。絹給男人的感覺是,矜持而羞澀,屬於清白本分的那類女孩。不過絹和歐楓在一起之後,的確變得清白而本分。本質上她並不淫亂,只是空虛。歐楓的出現,填補了這種空虛。取而代之的是等待。當然,等待最終兌換到的是另一種空虛,不過它被花花綠綠的承諾遮蔽著,等絹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

  這個男人是世界上給她最多承諾的人,恐怕以後也不會有人超過他了。也許他天生喜歡承諾,不過絹更願意相信,還是因為他在意她,為了籠絡她的心,必須不斷承諾。他承諾過年的時候陪她去郊外放焰火,他承諾帶她去歐洲旅行,承諾離婚,承諾和她結婚,承諾和她生個孩子。放焰火的承諾說了兩年,沒有兌現。其他的承諾,期限都是開放的,如果她肯耐心去等,也許有的可以兌現。因為他也有兌現了的承諾,比如送給她一隻小狗。於是變成了她一邊和小狗玩,一邊等,小狗死後,她開始養貓,一邊給貓梳毛,一邊繼續等。他承諾的很多,但實際見面的時間卻非常少。每次也很短,短得只夠做一次愛。回顧他們的交往,就是一次又一次地做愛,它們彼此之間那麼雷同,到了最後變得有些程式化。

  在某次做愛之後,歐楓疲倦地睡著了。絹鑽出棉被,支起身子點了支煙,靜默地看著他。他每次做完愛,都出一身虛汗,裸在被子外面散熱。他身上總是很燙,抱著她的時候非常溫暖。她要的就是這一點溫暖,如果沒有,真的不知道該如何越冬。日輝從沒有合緊的窗簾中照射進來,落在他的肚皮和大腿上。一直以來,他們在一起的時候都很黑,沒有光線,她好像從來沒有像現在一樣,把他的樣子看清楚。她專注地看著他。他的皮膚那樣白,也許與雄性激素的減少有關。翻身的時候,皮膚顫得厲害,像是樹枝上就要被震落的雪。

  你難道不覺得中年男人身上,有一股腐朽的味道嗎?喬其紗的話又冒出來了。

  此刻,她真切地感到了腐朽的味道。眼前這個男人已經沒有能力推翻現在的生活,重建一次。

  絹終於下了決定離開。

  青楊看起來很呆,做起愛來像一隻啄木鳥,可是他還有足夠的時間,足夠的時間和她一起變白。原來生命力是那麼重要,唯有它,可以用來和孤獨對抗。

  絹躺在辦公室冰冷的地板上,感覺到歐楓漸弱的痙攣。她發現喉嚨很疼,剛才肯定又叫得很大聲。他正要從裡面離開的時候,她忽然伸出手臂,緊緊摟住了他的脖子:在裡面多待一會兒吧。他就沒有動,仍舊伏在她的身上。絹又說,你別睡過去,我們說說話吧。歐楓喘著氣說,好啊。

  你愛我嗎?絹問。她很少這樣發問。但是這句話,作為一場無中生有的談話的開端,確實再合適不過。

  當然。

  你愛我什麼呢?

  你又年輕又漂亮,還很懂事。

  哦。絹輕輕地應了一聲,說,比我年輕比我漂亮的女孩有很多,她們也會很懂事。

  可我不認識她們,我只認識你。我們認識就是一種緣分。

  絹沒有說話。這個答案真是令她失望。他不愛她們,只是因為不認識。

  他已經完全從她身體裡退出來,在上面有些待不住了,做愛之後,男人會本能地想要脫離女人,似乎對剛才的依賴感到很羞恥。她箍緊手臂,不讓他動,帶我走吧,和我一起生活。別眼睜睜地看著我嫁給別人,好嗎?絹伏在他的肩上,滾燙的眼淚湧出來。這一刻的感情如此真摯,不是愛,又是什麼呢。絹好像也才剛剛明白自己的心跡。她還是捨不得他,縱使她虛榮,害怕孤獨,可現在如果他答應,她可以把這些都拋下。

  傻丫頭。他拍拍她,鬆開她的緊扣的十指,從她的身上爬下來。他伸出手,擦去她臉頰上的眼淚,我早就說過了,很想和你在一起,但我需要一些時間。他搖擺著站起來,拿了杯子走到飲水機前接水喝。絹仰著臉,只看到歐楓倒立的雙腿,粗短而冰冷,在黑暗中,它們失去了特徵,可以是任何男人的。她無法再把它們據為己有。

  絹拽過裙子,給自己蓋上。這絲緞也不是她的,體溫在上面留不住,涼得比她的身體還快。她慢慢清醒過來,剛才只是一時忘情,心底還懷著一線生機,希望歐楓可以帶她逃離眼前的生活。她坐起來,穿上衣服。可是頭髮卻怎麼也盤不好了。

  你明天結婚嗎?歐楓問。

  對。絹系上身後的裙帶,搖搖擺擺地站起來。

  就在你上次說的那個酒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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