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張悅然 > 大喬小喬 | 上頁 下頁 |
| 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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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衣 一 四月間,喬其紗從悉尼回來參加絹的婚禮。絹去機場接她,遠遠看著她走過來,頂著兩坨新墊高的顴骨。人聲嘈雜,空氣裡充斥著汗液的餿酸,於是,計劃中的那個擁抱被省略掉。走到戶外,喬其紗掏出兩根Kent的煙,一支遞給了絹,站在鐵皮垃圾箱旁邊抽起來。絹抽煙很快,總有一種要把它快些消滅的惡狠狠。抽完後她站在那裡,百無聊賴,就伸出手摸了摸喬其紗的顴骨,覺得又涼又硬,卻說,很自然。 她開車帶喬其紗回家,快到家的時候,忍不住問:這麼高的顴骨,難道不會克夫嗎?喬其紗冷笑著說,就怕克不死他。絹想了想黑檀那張黃癟的臉,忽然覺得,他可能是要早死的。 後視鏡裡的喬其紗,緊繃著一張臉,又塗了一遍唇膏,這種蒼粉色是今年的流行色。絹內心很悲涼,喬其紗原來長得多麼美呵,可如今卻永遠成了一個皮笑肉不笑的姑娘。 絹打開門的時候,喬其紗才問:你不用準備明天的婚禮嗎?她說,都準備得差不多了,我媽他們早就來了,根本不讓我管。兩隻貓躥出來,一黑一白,圍著她亂叫。她往地上的小盆裡撒了兩把貓糧,它們才消停。喬其紗問,你不是養狗的嗎?狗死了,就改養貓了。 喬其紗在屋子裡轉了一圈,看著臥室裡白色羽毛做的落地燈說:做得很不錯。她驚奇地問,你怎麼知道是自己做的呢?喬其紗說,因為你和我說了很多遍。你總在炫耀你的小情調,沒完沒了。她們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絹起身做了兩杯咖啡,又擰開音樂,房間裡響起懶洋洋的Bossa Nova。喬其紗拿起茶几上的婚紗照相冊一頁頁翻看,他長得還不錯,就是有點矮。絹坐下來說,這套「情人碼頭」,到海邊拍的,拍到一半,來颱風了。後來又專門去補拍,簡直累死了。喬其紗歎了口氣,我真搞不懂拍這個有什麼用,多假呀。她合上相冊,放回桌上,翹著指頭捏起一塊蘸了咖啡的方糖,直接塞進嘴裡,渣粒登時四濺,落白了膝蓋上的黑色網紗裙。絹怔怔地看了一會兒,又覺得喬其紗並沒有失去美貌,心裡竟然有些不舒服。 喬其紗約了人,不和她吃晚飯了,臨出門前,想起問她要一枚避孕套。絹笑道,果然不愧是貪狼女。喬其紗不解,什麼是貪狼女?絹說,我最近在學習紫微鬥數。你命宮裡的那顆主星是貪狼,命犯桃花,荒淫無度。喬其紗說,我現在收斂多了。快給我拿避孕套吧。絹才說,我沒有。喬其紗非常驚訝,那你吃藥嗎?絹笑起來,從避孕方式就足以看出,我們交往的是截然不同的兩類男人。如果你總是和比較傳統的中年男人睡,就會知道,避孕套的使用率有多麼低了。喬其紗皺皺眉毛:你難道不覺得中年男人身上,有一股腐朽的味道嗎?她又說,吃藥對身體很不好,而且確實會發胖。可是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遷就男人呢?絹不甘示弱:我沒有遷就啊,我自己也不喜歡避孕套。那種橡膠味,聞著就想吐。而且一想到把那麼一個異物塞進身體裡,總歸很彆扭的。 喬其紗說,有那麼嚴重嗎?衛生棉條你不是也用過的嗎,那個都能習慣,這個怎麼就不能呢?喬其紗總是這樣咄咄逼人,絹有些受不了,訥訥地說,可能是我比較敏感吧。喬其紗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來不及了,我先走了。晚上回來再繼續說吧。絹關門的時候,問,你確定晚上回來嗎?喬其紗搖搖頭,不確定。最遲也就明天一早,肯定趕得及你的婚禮。你還是給我一把鑰匙吧,萬一我半夜回來,敲門還得把你弄醒。絹從鑰匙串上解下鑰匙,遞給喬其紗,說,你早些回來啊,化妝師他們七點鐘就來了,你在的話,也可以幫幫忙……話未說完,貪狼女已經帶著桃花的香氣,被合進了兩扇電梯門裡。 好像又回到了幾年前,在多倫多念大學的時候。喬其紗興致勃勃地出門約會,絹則叼著煙,窩在沙發裡看HBO台播放的電影,靜等著那個合租的長髮小青年回來,如果他碰巧有興致,其他兩個合租的人又不在,他們就可以搞一搞。搞一搞,只是搞一搞,她甚至沒問他究竟是在哪間學校學美術,究竟畫過些什麼。不過她連搞也不是很專心,後來竟是一點也想不起他陰莖的尺寸、偏好的姿勢,儘管他是她的第一個。她只是記得不能叫。其他的人隨時有可能回來,也許已經回來了,就在客廳裡。可是她真的非常想叫。對於做愛這件事的全部樂趣,好像只是為了叫一叫。叫得響一些,高潮就到了。有一次她叫出聲來,小青年撐起身體拎了只襪子塞在她嘴裡。很臭。臭味從此和交歡形影不離,她後來總保有一種觀點,做愛是一件很臭的事情。所以無論做愛之前或是之後,她都不愛洗澡。 她沒有叫,於是其他人就一直沒有發現這件事,他們未免也太粗心了。皺巴巴的床單以及其上星星點點的精液,難道從來沒有引起過喬其紗的懷疑嗎?要知道她們可是住一個房間的。她或許看到了,但她沒有問。她是不會問的,她沒有提問的習慣。她自己是筆直的,便不可能去想像彎曲。她自己是豁亮的,就以為世上不存在曖昧。喬其紗總有一種女主角的氣概,如果站在舞臺上,追光燈一定是跟著她走的。 絹自己,當然也不會說。她覺得長髮小青年很差勁,尤其是在喬其紗帶著她那個混血男友回來之後,她就更覺得他邋遢得像一團抹布。她心想,反正很快就會結束的。可是竟然持續了一年多,直至她發現自己懷孕了。她更是不能說了,要是讓喬其紗知道,自己被這團髒抹布搞大了肚子,在她的面前恐怕永遠都抬不起頭了。所以絹一直熬到放暑假,才回國把孩子拿掉。其時肉芽已經初現形狀,她孤身坐在椅子上等候手術的時候,將一張薄紙覆在B超圖上,拓下了它的形狀。她的內心起了變化,生出一種柔情,喉嚨裡不斷湧上一股臭烘烘的情欲。暑假太漫長,她對母親撒了謊,提早一個月趕回多倫多,可是長髮小青年已經因為打架鬥毆被遣送回國。他給了那個加拿大警察一拳頭,一拳頭,就非常乾脆地結束了和她的故事,並且擁有充分的理由,從此人間蒸發。她的生命裡,一段段交往都是這樣,戛然而止。最重要的是,它們自始至終都非常隱秘,沒有一個見證人。 二 絹站在屋子當中發了一會兒呆,把喬其紗的行李箱拖到沙發旁,打開,一件件衣服揀出來看。喬其紗還是那麼喜歡連帽衫,白色、藍色、暗紅色火腿紋,配在裡面穿的吊帶衫,牛仔褲有兩條,都是窄腳低腰,緊繃在身上的那種。無非是為了炫耀她的屁股,絹想。 又解開一隻束口的布袋,從裡面拎出七八件成套的胸罩和底褲。黑色軟緞鑲著蕾絲花邊,淺紫色中間帶U型鐵箍的(又沒有帶低胸的衣服,穿這個有什麼用),乳白色透明網紗的(乳頭被這個勒著,簡直是酷刑),粉白小格子的,四分之三罩杯,內側有厚實的夾墊(和女優的偏好一樣),內褲幾乎都是透明的,大多是丁字褲,細得像老鼠尾巴,她想到它們梗在那裡的感覺,身上一陣不舒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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