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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洛洛:

  寫這封信的時候,我在綿陽。離開家之後,到處遊遊蕩蕩,好像終究也找不到什麼可以停留的地方。我本來是打算去西北當鄉村教師,聽到地震的消息,就覺得或許可以到四川去。前幾天去了一個受災最嚴重的鎮上幫忙。每天聽到最多的字眼,是「生命跡象」。這個詞總是能夠讓我興奮,仿佛抓住了生活的意義。說起來真好笑,其實也幫不上什麼忙,可是在這裡,每天到處奔忙,隨時處於一種要幫忙的狀態裡,就覺得渾身都很有力氣。

  我說到做鄉村教師,來這裡當志願者,你大概會取笑我。我們都不是那種一腔熱血的人,也沒有氾濫的同情心。起先我自己也很不理解,後來想到過去讀過的一本書,是描述某些狂熱分子的心態的,他們無私地投身于慈善和公益事業,是因為他們在自己的生活中是徹徹底底的失敗者。他們為了逃避不斷經受的挫敗感才這樣做。幫助別人讓他們有滿足感,而且這是唯一不會帶來指責和否定的工作。善良成了他們最後一把庇護傘。這裡的志願者像蝗蟲那麼多,我不知道他們是否也和我一樣,是抱著自救的目的而來的。

  等下還要去另外一個縣城。所以不能再寫下去了。對了,忽然想起,在咱們家幹活的小菊,就是四川人。不知道她的家人都平安嗎。代我問候她。

  井宇

  看到最後一句,小菊的眼淚掉了下來,雖然她還是沒看明白,井宇為什麼要到四川去。她打開電視,看救災現場的新聞報道,希望可以在泱泱人群中找到井宇。

  她看了很久,沒有看到井宇,卻忽然在志願者組成的醫療救護隊中,看到了一個和裘洛長得很像的人。小菊想,這肯定是她幻想出來的畫面。因為忘記了井宇長什麼樣,所以她在找的,就變成了裘洛。可是當那個女人從畫面中離開的時候,她分明看到了那個拖著箱子遠去的背影。後來,小菊常常想起這個下午電視機裡出現的奇妙一幕,她越來越相信,那個人就是裘洛。她對自己說,既然他們能在同一天離家出走,為什麼不可能都去四川當志願者呢?

  同一時刻,德明依照她的叮囑,把家裡值點錢的東西收到塑料編織袋裡,匆匆忙忙地趕往火車站。電視裡從未出現過他們那個村子的畫面,可是小菊好像也看得見,他正從一片破牆爛瓦中走出來,走著走著,他回過頭去,留戀地看了一眼。

  德明來北京之前的幾天裡,小菊一直在猶豫,是否要告訴他空房子的事。可是在等他來的時間裡,她卻不知不覺換了那房子臥室裡的床單。新洗好的床單上,有洗衣粉留下的檸檬味清香,小菊將它展開,鋪平,像面對一種嶄新生活那樣虔誠。她發覺此刻自己是多麼盼望德明快點來。可是那種盼望裡,充滿了羞怯與忐忑,似乎是在做一件非常冒險的事。她快活地迷失了,覺得自己好像不是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裡等自己的男人,而是在自己的家裡期待著一個陌生的男人按響門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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