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張悅然 > 大喬小喬 | 上頁 下頁 |
| 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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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暑假的某個下午,我一個人在操場打籃球。有個男孩一直在旁邊看,瘦高,看起來比我大點,高一高二的樣子。他不聲不響看了很久,我就問他要不要加入。他球打得不錯,爭搶挺凶,我們都出了一身汗。天黑了,我準備回家,他忽然問我要不要去他家玩。他說我們可以打遊戲,他爸媽不在家。我不想去,那個男孩就一遍一遍地哀求我:「只待一小會兒,就一小會兒,好嗎?」最終我答應了。 我到電話亭給家裡打了個電話,然後就跟著他走了。他家在一幢居民樓的頂層,很小很破的兩間屋子,而且根本沒有什麼遊戲機。「你得原諒我,」他說,「我是怕你不跟我來。喝點啤酒吧?」他從嗡嗡作響的冰箱裡拿出來兩瓶青島啤酒,還有一碟炸花生米。我們並排坐在窄小的布沙發上,他的肩膀幾乎碰到我的肩膀。我能感覺到屁股底下的彈簧,可以聞到他身上酸澀的汗味。他不時地側過頭來盯著我看。他可能是個同性戀。我不是沒想到這一點,雖然我對這個領域的瞭解極其有限。我一直在想要是他忽然靠過來,我該怎麼辦。可是他什麼都沒有做。我們只是那麼坐著,默默喝著啤酒。 過了一會兒,他走過去,把電視機關掉了,然後進了洗手間。我一個人坐在那裡,繼續把酒喝完。我的臉變得很燙,而且開始犯困。可是他還沒有出來。我敲了敲洗手間的門,說了聲我先走了。我走出門,又折回來,再去敲洗手間的門。裡面似乎有急促的呼吸聲。我退後幾步,用力去撞那扇門。門開了。他躺在地上,頭斜靠著背後的瓷磚牆,割開的動脈汩汩地冒血。我用他家的座機打了急救電話,然後用沙發巾纏住他的手腕。他已經喘不上來氣了,但還是笑了一下。「為什麼?」我問。他說:「我一直想死,只是沒有勇氣,直到看到你。看到你第一眼,就覺得你和別人很不同。你身上有一種特別的東西,能讓人鼓起勇氣,下定決心去死。臨死之前有你陪在身邊,我一點也不害怕。」他在兩分鐘後停止了呼吸。 上了高中,我住校,因為和父母的感情一向很淡,所以有時連週末也不回家。有一個週末,我到附近的遊戲機廳打遊戲(那個男生死了之後,我開始沉迷於電子遊戲)。有個女孩在旁邊的機器上抓玩偶。我早就注意到她了,因為她穿著我們學校的校服。一般沒人穿著校服去遊戲機廳,被學校發現了要給處分。她那天運氣不錯,抓到了一個維尼熊和兩個兔子。過了一會兒我再一回頭,發現她就站在我身後,眼睛被厚厚的齊劉海遮擋著,不知道看向哪裡。我問她是不是想用我這台機器,她搖搖頭。我就又投了兩個幣,握住方向盤,繼續開賽車。我那天高水平發揮,好幾次險些撞上前面的車,卻都神奇地躲過了。她一直站在那裡,看著我用完了最後一個遊戲幣,然後說,你玩得真不錯,想去吃點東西嗎?我答應了,因為確實覺得很餓。走的時候,她把維尼熊和兔子落在旁邊的座位上,我提醒她,她擺了擺手說,那都不是我想要的。我只想要長頸鹿,可是怎麼也夾不上來。 我們去麥當勞吃了漢堡。吃完以後,她又去櫃檯要了很多袋番茄醬,撕開一個小口慢慢吸。後來她講起小時候的事。確切地說,是一歲時候的事。那時候她媽媽經常抱她去一個公園,讓她在草地上爬,然後撥通電話,跟一個男人調情,有時候被逗得哈哈大笑,有時候又忽然哭起來。我說:「沒人能記得一歲時候的事。」她說可是她記得,還描述了有次媽媽在電話裡跟那個男人說我愛你,身上穿的是什麼樣的裙子,戴的是什麼顏色的髮卡。她記得當時自己很難過,已經做好媽媽拋棄她、離開家的準備了。但媽媽並沒有離開,直到去年得了胃癌,臨終的時候她和爸爸在她的旁邊。女孩沉默了,一點點抿著番茄醬。我問她在想什麼。她抬頭看看我,又把頭低下了。 過了一會兒她說:「嗯,我們走吧。」回去的路上,她說:「你不用送我了。」我說:「我跟你一個學校。」她有點驚訝:「我怎麼從來沒見過你,你哪個班的?」我報了年級和班級,說:「全校上千人,見過也記不住啊。」她搖搖頭:「我肯定沒見過你。」到了學校我跟她告別,她一把把我拉到旁邊的一棵松樹底下,塞給我一個沉甸甸的布口袋。我鬆開束口的繩子,看到裡面全是綠色的遊戲機幣。我讓她自己留著,明天再去夾長頸鹿。她說:「我現在已經不想要長頸鹿了。」把口袋往我懷裡一推,轉身跑了。當晚,她用一根白色圍巾把自己吊死在了寢室的門上。因為是週末,其他人都回家了,直到星期天下午,她的室友回來,推不開門,就找來了保安。隔了兩天,那個女孩班裡的同學給她辦了個追思會,在操場上點了好多蠟燭。我穿過那些哭著的女孩,走到中央看了看女孩的遺像。 「可以再要兩瓶啤酒嗎?」我掐滅煙蒂問。 女孩墨墨或者夢夢點點頭,拉開包廂的門去喊服務員。 「她給你的遊戲幣後來你用了嗎?」女孩扭過頭來問。 「嗯。」 「去夾長頸鹿了嗎?」 我搖了搖頭。 「沒夾上來?按說脖子長不是應該很好夾嗎?」 「沒有長頸鹿。那個放玩偶的池子裡從來沒有過長頸鹿。」 女孩點點頭,示意服務生把手裡的啤酒打開。 「從此確認了自己的天賦?」她問。 「當時挺煩惱的。見了搭訕的陌生人扭頭就走。」 「後來為什麼改變了想法?」 「你男朋友到哪裡了?」 「別管他了,繼續講吧。」 讀大學的時候,我去了一個南方的城市。又一年的秋天,班上一個女同學邀請我去郊遊。同行的還有其他四個人,她男友、一對情侶,以及一個低年級的女生。我跟那個女同學一點也不熟,不知道為什麼她會來問我。但我還是去了。我們坐了兩個小時大巴,來到郊外的水庫。在那裡搭起燒烤的架子。大家喝著啤酒,用一台小錄音機放音樂,然後跳起了舞。那個落單的女生忽然不跳了,問我願不願意跟她到附近散散步。我說:「別去了,天快黑了。」她就讓我陪她坐一會兒。我們在篝火邊坐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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