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張悅然 > 大喬小喬 | 上頁 下頁 |
| 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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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滸苔 午夜時分,我們坐在三十六層樓的小包間裡。我抽煙,女孩喝啤酒。風從打開的窗戶湧進來。就快下雨了,比預報的要早。隔壁高聲講話的那幾個中年男人走了,這會兒屋子裡變得很靜。 桌上的烤雞肉串已經冷了,天婦羅正在一點點瘦下去。女孩坐在我對面,專心研究著啤酒罐上的英文字。芥末色的燈光打在她的側臉上,暈開的睫毛膏把眼睛底下弄得很髒,腦後的馬尾也松了。她身上有一種亂糟糟的美,有那麼一點性感。可是性感這會兒一點也不重要。地方是女孩選的,時間也是。上個星期她發來郵件,問我是否願意接這一單生意。我說:「好,但不要是週末,因為我要搬家。」到了星期三她又發來郵件,說很抱歉,還是希望能定在周日。因為一到工作日就各種瑣事纏身,根本沒有力氣來處理這件事。「拜託你了,」她在信的末尾說,「我就快要三十歲了。」我答應了她,把搬家的時間推遲了一天。 我和她約在藍鳥大廈的樓下見面。地鐵在這裡穿行而過,能感覺到腳底下的地板顫動。樓間過道裡的風很大,吞沒了和對方打招呼的聲音。她說「我叫墨墨」,或者「我叫夢夢」,我聽不清,也沒有再問。這一點都不重要。女孩墨墨或者夢夢穿著深藍色連帽衫,把帽子拉了起來,只露出半張蒼白的臉。她的眼睛很大,緊繃的嘴角向下垂。我跟著她,繞到樓的另外一面。 「在三十六層。」她指給我看那家日式餐館的窗戶。我仰起頭向上看,那些蜂巢狀的密密麻麻的窗戶令人感到非常壓抑。當身體從某扇窗戶裡飛出去的時候——我想像著那條凌厲的抛物線,大概會有一種重獲自由的強烈快感。她看著我,似乎在等我對她選的地方表示認可。我聳聳肩,告訴她一切都隨她。那間日式餐館隱藏在這座寫字樓裡,外面沒有任何招牌,非常適合幽會的男女。 小包間裡燈光昏暗,插在竹編的花器裡的雛菊已經開始枯萎,散發出孱弱的香氣。腳邊的榻榻米上有一塊淡淡的深色汙跡,可能是醬油,卻讓我想到女人的血。服務生擺放碗筷的時候,女孩輕聲對她說:「還有一位。」見我詫異地望著她,她才解釋道: 「是我的男朋友。」她垂下眼瞼,「對不起,沒有提前告訴你。我們想一起……可以嗎?」「應該能行吧,」我說,「我也不是很確定。」女孩問,「付兩倍的錢就沒問題,我可沒想占你便宜。」「不用,」我說,「我按照時間收費,幾個人都無所謂。」她笑了笑,「那麼時間的上限是多久?」「一個晚上吧。」我回答。「他應該已經在路上了。」女孩墨墨或者夢夢說,「我們一邊吃一邊等吧。」 半年前,我在一個出售各種奇怪服務的論壇發佈了一條訊息,說我願意提供一項報酬為三千塊的有償服務:陪同想要自殺的人度過自殺前的最後一段時間。 「自殺是一件需要極大勇氣的事。最後關頭的軟弱和退縮極為常見。我可以幫你克服這些困難,使你能夠安心、堅決地採取行動。」訊息裡這樣寫道。「死伴」,我還給這個角色取了一個名字。最初寫來郵件詢問的人很多。問題大多集中在我如何證明自己具有所說的那種能力。此前我的確做過幾個人的「死伴」,但死人是無法作證的。這是一項永遠得不到回饋意見的工作,我在回信裡解釋了這一點。不過很多人還是不相信,又或者並不是那麼急於求死,總之沒有再寫信來。另外有幾個人寫信來討價還價。我對於快死的人還為了少掏幾百塊費盡心思,實在感到不理解。 最終提出見面的只有一個男孩。按照信裡的說法,他十八歲,得了白血病,只剩下幾個月的命。我們約在中山公園的湖邊見面,他說自己五歲的時候跟父母在湖上划船,把一隻鞋掉了進去,這些年老是夢見到湖底去找鞋。我在長椅上坐了兩個小時,那個男孩沒有出現。也可能來了又走了。總不會是在我旁邊坐了很久的那個胖子吧?他吃了兩個漢堡、兩盒薯條、四個蛋撻、一袋雞翅,還喝下一杯半斤裝的可樂。關鍵是他吃得相當專注,一下都沒往我這邊瞥。反倒是我不斷轉過頭去看他。太陽快下山的時候,我離開長椅,到湖邊租了一條船,劃到了湖中央。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男孩說的丟鞋子的事是真的。 隨著時間的推移,寫郵件來詢問的人漸漸少了。而我也忘記了這回事。直到女孩寫信來。我覺得不像是惡作劇,就算是也無所謂。我不介意白走一趟。上回去湖邊那次,劃完船忽然也很想吃漢堡,已經十年沒吃過了,就去了附近的Burger King,漢堡裡的牛肉餅相當美味,我吃完心滿意足地回家了。 女孩坐在我的對面。我們中間隔著一個熊熊燃燒的酒精爐。紙火鍋在上面沸騰。點菜之前,她認真地詢問了我的喜好,不過真正選擇的時候,卻好像並沒有依照那個來。那些菜她自己似乎也並不喜歡(只吃了半隻天婦羅炸蝦,有點嫌棄地把剩下的一半挪到盤子的邊沿)。愛吃天婦羅和動物內臟的人,恐怕是那位還在路上的男朋友吧。她是按照他的喜好來做選擇的——一種不可抗拒的下意識。所以這是否意味著更想死的那個人是她的男朋友呢? 這讓我感到有些困擾。每項工作都有它的職業道德,就像我在博物館工作,保護文物不受到任何意外損害,就是我的職業道德。「死伴」的職業道德是基於客戶本人的強烈訴求,嗯,我是這麼認為的。 「我可以抽煙嗎?」我問。包廂裡的空氣窒悶,一陣厲害的煙癮上來,讓人難以忍耐。 「不是室內都不許抽煙嗎?」 「戒煙令頒佈的時候,我還以為自己能少抽點呢,沒想到反倒更多了。」 「嗯,」女孩點點頭,「就好像越是想好好活下去,就越是想死一樣。」她轉過身,打開了背後的窗戶。風湧進來,吹得她的長頭髮亂飛。她像是被什麼東西吸引住了,趴在窗臺上朝下看。 「小時候每次揮揮手,屋子裡的燈就亮了。我還以為自己會魔法呢,其實是我媽媽偷偷按了開關。後來去元宵節的燈會,有個猴子眼珠子亮得嚇人,我不停揮手,可它還是那麼亮。我哭起來,第一次意識到原來自己很平凡。」她背對著我,看不到臉上的表情。 我說:「我覺得所有的魔法都是邪惡的。」 「平凡才是最邪惡的呢。」她說。 屋子裡很安靜,酒精爐上的火苗在激烈地跳躥。有那麼一刻,我幾乎覺得她會倏地站起來,縱身跳下去。她隨時會從我的眼前消失,這深藍色的衣服,這蒼白的小臉,這迷離的眼神。等我不知不覺點起另一支煙,她把身體轉了過來。 「其實我挺想試試飛起來的感覺。可是我男朋友不喜歡,他恐高。」她說。我這才又想起那位男朋友的存在。剛才那會兒,真的忘了還有那麼個人。 「沒關係的,」她像是在安慰自己似的點點頭,「我帶了很多藥片。」 「一直有殉情的情結?」我問。 「怎麼說呢,死的念頭是很小的時候就有了。可是一直覺得不能一個人去做那件事。」 「為什麼?」 「不知道。我一個人能做很多事,一個人吃飯、一個人住、一個人旅行……可就是不能一個人去死。總覺得那應該是兩個人一起做的事。一個人來到這個世界上,是為了找到另外一個人,和他一起離開。好像只有那樣才圓滿。」 「現在你找到了?」我說。 沒有回答。她拿起手邊的啤酒,大口喝了起來。 「說說你吧。」過了一會兒她說。 「嗯?」 「怎麼會想到做這件事的呢?」 「大學畢業那會兒就想做,可是每天都很忙,直到今年換了個清閒的工作。」我說。 她對我現在做什麼工作並不感興趣,只是問:「為什麼想做呢?」 「因為在這方面——我好像有點天賦,也許能幫助那些受困的人,讓他們獲得解脫。」 「天賦?」她皺起眉頭。 「嗯,初二的時候發現的。」我點了支煙,接著講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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