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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


  傍晚的天氣變得很涼,火苗上下躥跳,把臉烤得很燙,但是背後還是颼颼的冷風。她把手伸過來,讓我握住。她的手不冷,但是也不熱,摸起來好像一件衣服。她問我,二十年後這裡會變成什麼樣?我說,還是一片水庫吧。她說,水會幹的,你不知道嗎,地球快完蛋了。我說,那就見證一下它完蛋,不是挺好的嗎?她笑著說,小傻瓜,那很痛苦的。她凝視著我的眼睛,然後湊過來,吻了吻我的嘴唇。其他人不跳舞了,笑著起哄。那個邀請我來的女同學說,人家對你可是一往情深,一直求我把你約出來。我們開始烤食物,那個女生什麼也不吃,始終用手臂環著我,把自己掛在我身上。其他人都在拿我們打趣,我握著易拉罐默默喝啤酒。

  過了一會兒,她站起身說要去廁所。另外一個女孩說,我也去,走。我對另外那個女孩說,陪好她。她一陣取笑,挽著同伴的胳膊走了。我又喝了幾口酒,心裡一陣難受,朝著廁所追過去。另一個女孩正到處找她呢,說從廁所出來,就發現她不見了。

  女孩墨墨或者夢夢坐在那裡,雙手環抱著膝蓋。她一直很安靜,以致我一度忘記了她的存在。我沒有對誰講過這些事,倒不是什麼秘密,只是從來沒有人問起過。因為疏於講述,那些故事變得硬邦邦的,像隔夜的麵包。

  「跳河了?」女孩墨墨或者夢夢輕聲問。

  「沒有,她坐上大巴回家了,在臥室裡吞了一瓶安眠藥。」

  「每個人都有自己心儀的死法。」

  「你的是什麼?」我問。

  沒有回答。

  「當時喜歡上那個女生了吧?」她問。

  「談不上。」

  「嗯,至少動心了,結果發現她只是想借助你的力量去自殺,那滋味一定不好受吧?」

  「我只是不明白她為什麼要表現出很喜歡我的樣子。」

  「是希望你喜歡上她吧。」

  「這重要嗎,對一個馬上去死的人。」

  「就算要離開,也想帶走一點愛啊。」

  「我可能還是沒法理解吧。」

  「人們總是以為,想自殺的人都是心如死灰,覺得什麼都不重要了。其實不是這樣。有些想死的人,最後感到很滿足,好像有個聲音在耳邊說,放心吧,沒關係的,這沒什麼,我們都能體諒。」

  「你好像對此很有研究。」

  「我喜歡把一件事弄清楚了再行動。」

  「現在都弄清楚了?」

  「嗯,就差一件事。」

  「什麼事?」

  「人死了以後會去哪裡。」

  「你希望去哪裡?」

  「地獄也無所謂,就是希望能有個聊得來的人。」

  「聊什麼呢?」

  「不知道,聊聊活著的時候喜歡聽的音樂?」

  「你喜歡聽什麼音樂?」

  「Damien Rice.」

  「女主唱Lisa走了以後,他就變得很平庸了。」

  「嗯,再也寫不出9 Crime那樣的歌了。」

  「後來Lisa自己出的專輯也不怎麼樣。」

  「當時他們兩個一定愛得很深吧。」

  「是吧?我不知道。」

  「可是愛得那麼深的兩個人,為什麼會分開呢?要是我找到那個人,就算遇到洪水地震,也絕不會鬆開他的手。」

  包廂的門被拉開了,服務生探進頭來:

  「對不起,我們要打烊了……」

  「你要不要給你男朋友打個電話?」我問。

  「他不會來了。」她說,「已經是第四個了,約好一起殉情的人,最後還是沒來。這也很正常,對吧?」她笑了一下,「坦白說,請你來,也是因為我實在沒有勇氣一個人等了。」

  我們離開了餐館。地鐵已經停運,但路燈下黑沉沉的樹影在搖晃,讓人仍覺得腳下的地在震顫。女孩墨墨或者夢夢拉起連帽衫的帽子,把手縮進袖子裡。她凝視著我,好像在我的身上尋找著什麼。當她終於收回目光的時候,我不確定她是否找到了。我等著她跟我說再見,然後我就轉身離開。但她沒有說,所以當她往前走的時候,我也跟著走了起來。風很大,我叼著煙不斷按打火機,火苗躥起來就滅。她湊過來攏起手,幫我護住火苗。我猛吸了兩口,才把煙點燃。她又在悄悄盯著我看。

  我跟著她走到了海邊。這座北方的城市,秋天一到,海就死了。夏天裡支滿太陽傘的海濱浴場,只剩下一片荒涼的沙子。栽滿松樹的馬路黑漆漆的,唯一一點燈光來自一座坐擁海景的高樓頂端的售樓廣告,上面有一行碩大的由6和8組成的電話號碼。

  我們站在沙灘上。女孩墨墨或者夢夢注視著海。

  「夏天的時候來看過滸苔嗎?」她問。

  「沒有。夏天沒怎麼出門。」

  「好大一片,特別綠,海上真像有個草原。幾個孩子在那裡玩球。我買了個帳篷,想搬到那上面去住。可是沒幾天鏟車就開來了。幹嗎不讓它待在那裡呢?」

  「據說滸苔做的餅乾很美味。」我說。

  「我想跟著它漂走啊。」

  「這就是你心儀的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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